第五十一章 第五街区(第1页)
陆沉从城南旧仓库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的左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刻度用过头之后的脱力——D级裂隙比老刀说的还凶,双核心,他四块封泥用了三块半,最后半块是掰碎了混着自己的血按上去的。裂隙封上的时候他差点跪下去,扶着墙吐了一口酸水。
八百时间币的赏金扣掉阿雀的药钱四百,还剩四百。他揣在贴身的内袋里,被体温焐得发暖。
老刀的铺子亮着昏黄的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苏眠夜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阿雀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等他。
苏眠夜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站了起来。她没说"你回来了",也没问"伤得重不重"。她走过来,目光从他沾满灰烬和血的手扫到他苍白的脸,然后伸出手,指尖按在他左手腕上。
她在摸他的刻度。
"空了。"她说。不是问句。
"死不了。"
"你呼吸快了。"
"……走路走的。"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没从他手腕上拿开。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进去,很细,像往一个快见底的杯子里倒水。陆沉感觉到刻度枯竭后那种被掏空的疼被填了一点,不多,但够他撑着不倒。
阿雀跳起来,又哎哟一声扶着胳膊:"陆沉哥你吓死我了!白发姐姐说你去的那个裂隙很凶,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陆沉把内袋里的钱袋掏出来丢给老刀,"药钱。剩下三针什么时候打?"
"明天一针,后天一针,大后天最后一针。"老刀掂了掂钱袋,咧嘴笑了,刀疤挤成一团,"行,你比我想的命硬。"
"有地方住吗?"陆沉问,"第五街区的,便宜的,不查身份。"
老刀收了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公会的人?"
"以前在第七街区干散活。那边待不住了。"
"钟塔的人找你麻烦?"
陆沉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刀嗯了一声,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推过来:"东市拐子巷尽头有个阁楼出租,房东是个聋老太,不查身份不问来路,一个月三十时间币。就是破。"
"破没关系。"
"还有,"老刀顿了顿,"第五街区不比第七街区。第七街区是穷,穷得只剩一条命。这里是杂——什么人都有。钟塔的暗桩、邪教的线人、黑市的掮客、卖人肉的摊贩子,走街上撞你一下你兜里就空了。你那个白头发丫头——"
他看了苏眠夜一眼。苏眠夜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看好她。"老刀说,"第五街区有人悬赏找白头发紫眼睛的姑娘,赏金高得离谱。你知道是谁出的。"
陆沉的眼神沉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把纸片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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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老刀的铺子又过了一夜。第二天阿雀打了第二针,疼得骂了半条街,但灰白已经退到手腕了。打完针陆沉带着两个人往第五街区深处走。
从边缘往中心走,街景一层一层变。
边缘地带还是些低矮的废墟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再往里走,房子开始高起来——两三层的砖木楼,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上面挂着灰扑扑的破衣服。街上有铺子了,卖饼的、修鞋的、卖劣质烟丝的、还有卖时间灰烬的——灰烬装在玻璃罐子里,发着微弱的蓝光,摆在柜台上当灯泡使。
人也多了。
不是第七街区那种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多。这里的人各式各样——有穿着灰色公会制服的修钟人,腰上挂着封泥袋,三五成群地走着;有裹着黑袍子的人,低着头贴墙根走,袍子上绣着半只钟的标记——永恒瞬间教的信徒,在第七街区很少见,在这里堂而皇之地走;有胳膊比陆沉腰还粗的码头工,扛着一人高的箱子往货运站走;有穿得花哨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朝路过的男人笑。
空气里的味道更杂了。烤饼的麦香味、烟味、血腥味、从下水道泛上来的臭味、还有不知道哪个铺子在煎什么东西的油腥味,搅在一起,浓得像粥。
"这里人好多。"阿雀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比第七街区热闹多了。"
"少盯着人看。"陆沉说,"把你胳膊藏好。"
阿雀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上还没褪干净的灰白斑痕,缩了缩脖子。
苏眠夜走在陆沉另一侧,墨镜推到鼻梁上,露出一点紫色的瞳孔。她在看周围的人——不是看人,是看每个人身上的时间流。大部分人的时间流是浑浊的灰白色,走得慢,像快停的钟;修钟人的时间流里有蓝色的纹路,是刻度的光;那些黑袍信徒身上缠着黑色的线,跟裂隙里渗出来的东西很像。
她往陆沉身边靠了靠。不是害怕——她在永夜区里什么都不怕。是这里的人太多了,太多的时间流搅在一起,吵。
陆沉感觉到她靠过来,没说什么,只是脚步往她那边偏了半步,把她和迎面走来的几个醉汉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