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切的开始八(第12页)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胸口,手指攥住我的衬衫前襟。
她攥的力道比她姐姐们都大——酒酒小时候也抓我的衣服,但那种抓是依赖性的攀附。
月月的攥是攻城略地式的,是不留退路的。
月月初到家第四天,一件很小的事情让我记住了她和她三个姐姐表达方式不同之处中的另一个侧面。
那天下午苏棣在客厅里翘着腿边喝茶边翻东西,月月躺在旁边的毯子上玩。
酒酒练完舞跑过来蹲在月月旁边展示新学的平转技巧,为了让月月看清楚,她在毯子外围转了四圈,最后因为重心偏移不小心踢翻了放在茶几边角上的一罐茶叶渣,里面残余的水渣全部泼了出来。
苏棣说没事,然后丢了块湿布。
酒酒有点沮丧,站在旁边说对不起。
月月本来躺在毯子上,看到这一幕之后忽然把嘴里的大拇指拔出来,对着酒酒的方向挥舞手臂,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咿呀。
那一声咿呀的声调上扬得很明显,带着婴儿特有的腔调里出奇复杂的表达——她好像是在对二姐说:没关系,姐姐。
没什么大不了。
你刚才转得很好看。
酒酒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牵起一个巨大的酒窝,跑过去把月月的小拳头握在手心里摇了摇。
那一刻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并排摆在毯子上一大一小的人,忽然觉得月月这个孩子有一种本能——她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并且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回应。
她还不会说话,但她在用她的全部身体语言告诉这个家:我在。
我听得懂。
我也会回应。
一岁之后她的这个本能变得更加明显。
家里如果有人情绪不好,月月永远是第一个发现的——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观察。
她会爬到那个人身边,然后把脸贴在那个人手上,不说话,不闹,就那么贴着,像一片暖烘烘的毛绒毯。
苏棠有一次因为姜晚连续熬夜批卷担心姜晚身体的事和姜晚争执了几句,一个人在厨房刷碗刷了很久。
月月当时刚学会走路,扶着墙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抱住了苏棠的小腿。
苏棠低头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软了。
所以月月的安静不是天生的。
她的安静是后来长出来的。
在那之前,她是一个需求极其明确、表达极其直接、情绪外放到近乎暴烈的孩子。
她的安静是从两岁以后才开始逐渐沉淀的,到了四岁左右彻底定型。
姜晚说有些人的内敛是本能,有些人的内敛则是看够了世界之后的选择——月月属于后者。
那个变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时候的我们还不知道。
但多年之后,当她在书房里用那双淡蓝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告诉我她从八岁起就在偷看姜晚的笔记本时,我就应该想到——一个三个月大就学会了区分不同家人、五个月大就懂得回应姐姐的失落感的孩子,在安静下来之后,绝对不会真的什么都不做。
搬家大约三周之后,我带小年和酒酒第一次在梧桐路上散步。
梧桐路拢共六栋别墅,除了12号,其余五栋都住着人。
但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每一栋都被爬山虎和常春藤裹得密密实实,铁艺院门后面要么是常年闭锁的车库,要么是堆满盆栽的私人庭院。
整条街极为安静。
街上偶尔经过一个邻居,也都是步履匆匆地老远就转向车旁。
这里的人不多交流,但也不显得冷漠——是一种互相都不打扰的默契。
我后来才知道,能在梧桐路住下来的人,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共享着某种不需要明说的东西。
酒酒在梧桐路的尽头发现了一只野猫,冲上去试图和它交朋友,野猫跳到了路边的矮墙上,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落叶碎片的小女孩,尾巴在身后缓缓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