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切的开始四(第10页)
她张大嘴看着那个婴儿,然后回头看我,又回头看了苏棠,最后对姜晚说了一句让整个产房走廊的人都听到了的话。
“她好像你,晚姐。”
姜晚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还放在婴儿的襁褓上,手指轻轻搭着那个粉红色的棉布包裹,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均匀而深沉的节奏。
她用了将近十个月的煎熬和四个小时的阵痛,把一个新的生命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而现在,在她睡着的时候,那个新的生命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睁着一双还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眼睛,用她的肺吸入这世界的第一口空气。
姜晚给她取名叫陈念晚。
这个名字是她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定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又在主卧的大床上挤成一团,苏棣趴在我胸口,苏棠窝在臂弯里,姜晚终于被苏棠和苏棣联手按进了被窝正中间,占据了最暖和的位置。
她在黑暗中忽然说:“叫念晚吧,陈念晚。”
没人反对,只是我在黑暗中伸过手去,抓住了姜晚的手指,十指相扣,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不过在家里我们从来不叫全名。
小年——这是苏棣起的昵称,她说全名叫起来太正式了,不够亲。
小年这个名字刚刚好,因为她是小年那天怀上的——苏棣掰着手指头算过,说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她还特意回忆了那天我们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做了什么事情,算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得我无法反驳。
于是这个昵称就这么定了下来。
姜晚抱着小年喂奶的时候,我常常会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她坐在卧室的摇椅上,背后垫着苏棠专门去母婴店买的那种靠枕,腰的位置加厚了一层记忆棉。
她把小年抱在臂弯里,婴儿的小脑袋嵌在她的臂弯弧度里,嘴巴含住她的乳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妈妈的胸口。
姜晚低头看着孩子,脸上的神情和我们初次在办公室见面时一模一样——沉静、专注、带着近乎宗教般投入的庄严。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那个吃奶的小小生物身上,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只是那时候她的眼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那个疲惫的、颓废的、需要被她拯救的男人。
现在她的眼里多了一个。
这个比她更像她的、小小的、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正用尽全力地吮吸着她的乳汁,也汲取着她全部的爱。
苏棠有时候会端一杯温水过来,放在摇椅旁边的矮几上,轻声提醒姜晚多喝点水保持奶量。
苏棣则会趴在摇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年吃奶的样子看,看着看着就会傻笑,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一下小年的脸颊——那脸颊肉嘟嘟的,戳下去一个小坑,松手又弹回来——然后被姜晚拍开手背。
苏棣被拍之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缩回手,继续趴在扶手上看,像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孩子。
她看了很久之后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宣布:“小年的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样!耳垂上面那一小块有点往内卷的形状,完全就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姜晚难得地没有反驳这个略显突兀的判断。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女儿的耳朵,然后把目光移向苏棣,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苏棣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可是她棣妈。棣妈的职责就是记录宝宝成长的每一个细节!”说完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已经记了几十条的“小年观察日记”里又加了一条: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样。
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苏棠在旁边切水果,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苏棣,你那个备忘录已经记了两千多字了,要不要我帮你排版印刷出来?”苏棣当真了,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很郑重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够,等小年满一岁的时候再印刷,那样才够厚。”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厚度,大概有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厚。
姜晚笑了,还是那种抿着嘴的、克制的笑。
但她在笑的时候,把小年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婴儿头上一片毛茸茸的、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新生儿胎发上。
小年躺在姜晚的怀里,安静得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