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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绍检尚未近前行礼,甫一跟太后对上眼,就见她恹恹的神色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愠怒,他顿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浊气翻滚,上前行礼的动作也带了几分难掩的敷衍。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看来你如今是连母后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朱绍检皱起了眉,“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让儿臣折寿么。”
“你若是再为了那个张宁儿行事如此乖张放纵,母后倒是真的要折寿了。”
朱绍检眉眼闪过一丝不耐,“母后从未插手过儿臣的后宫之事,如今怎的就不依不挠起来了?”
“那你可曾为了一个女子闹得如此不成体统的地步?”
“不成体统?儿臣倒是疑惑得很,儿臣怎就不成体统了?”
太后见他仍是死不悔改的模样,不由气从心来,从被中伸出手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朱绍检,“你自己看看你这段时日在做什么!处处给章阁老使绊子不说,又一意孤行非要搬到西苑去理政,早朝罢了多久了?奏折多久没正经批过了?满朝文武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还不顾钦天监众人反对非要保全了张宁儿的官位,如今又为了一个女人意气用事,朝自己的臣子泄愤,徐鸣珂是什么人?他父亲徐沅郴还担着南京守备一职,拱卫陪都安危,你当真不管不顾了?你这般肆意妄为,是想做真正的孤家寡人么?”
朱绍检只听到开头便露出了看穿一切的神色,后面越听心中愈发烦躁,唇畔渐渐掬起一抹嘲讽的笑,“这些话究竟是出自母后的肺腑,还是他人的口舌?”
“你什么意思?”太后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朱绍检仍是冷笑,“儿臣就奇怪了,为何章阁老的话,母后句句奉为圭臬,儿臣做的每件事,却在母亲这里讨不到半点好处?”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了,“他不过是外祖当初助考的一位穷书生罢了,外祖当年遭了官司,他还急急撇清了自己,可见其人秉性,这些事母后不是不知,倒是既往不咎,非但不咎,反倒信任有加。”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太后,“难不成母后还记挂着当年青梅竹马的情意么?”
太后的脸本被摇曳的灯火衬得半明半暗,听到他这番话突然涨得双颊通红,胸膛间却发出类似风箱的声音。
孔嬷嬷见状脸色大变,忙上前扶住太后的身子,一边替她顺着后背,一边朝身旁的宫人急声吩咐道,“快去拿药来!”
朱绍检见太后这般情状,方才那满腹的怨气顿时被一阵后悔取代,他忙不迭地走上前去,半跪在炕边,朝殿外大喝一声,“快去宣御医来!”
仁寿宫常备着哮喘之人惯用的药物,宫人很快便将药匣子捧了过来。孔嬷嬷手脚麻利地取出药粉,替太后敷在鼻下,又扶着她缓缓吸了几口。
太后吸入药粉后,喘息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双眼却充斥着许多血丝,连眼眶都微微有些湿润,虽气若游丝一般,仍是挣扎着说话,“你是真想把母后活活气死才甘心么?”
听到如此不祥的话,朱绍检不由埋怨地叫了一声,“母后!”
太后抬头看了眼孔嬷嬷,“哀家现下已经没事了,你先领着宫人们下去,省得人都聚在这里,哀家喘不上气。”
孔嬷嬷看了眼太后和朱绍检,神色稍有些犹疑,还是率领宫人退了下去。
待人都走了,太后方才继续道,“母后难不成会帮着外人说话?你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后比谁都想你能早日独当一面,再不受任何人的掣肘,可那绝不是现在。”她的声音顿了顿,道,“你也知章守约的脾性,难道他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么?你这会儿一意孤行搬去西苑,他竟半点儿劝阻的话也不说了?你就不觉得蹊跷?”
朱绍检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欲让其亡,先令其狂。反正各地藩王多的是,他当初能扶你做皇帝,来日未必就不能扶别人。”
朱绍检听太后句句恳切,确是为自己着想,这会儿便也彻底冷静下来,顺着说道,“儿臣正是顾虑此事,这才想早些砍断他的手脚,省得他居功自伟、功高盖主。儿臣提拔清流派,分他的权,削他的势,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这朝政上的事情,母后总归是力不从心,也不甚明白。可母后也知道一个俗理,打铁还需自身硬,在你扳倒他之前,得先做一个好皇帝,政绩摆在那里,民心向着你,将来才有一呼百应的资格。否则他倒了,来的是另一个章守约,又有什么区别?”
朱绍检自然听出太后言下之意是他现在还不够格,虽心中还有些微词,想跟她辩上一辩,可见到眼下太后说话都费劲,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太后见他有所让步,总算还没有倔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心中略略宽慰了些,继续劝道,“张宁儿出身经历特殊,身上确实带着些与寻常闺阁女儿家不同的东西,哀家见她第一眼也十分喜欢,你一时迷恋倒也无可厚非,可这世上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眼下你不过是觉得一时新鲜,待冷一冷,你就会发现她也不过如此。”
朱绍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抬手止住了。
“哀家病中出不得门,正好也觉苦闷,雩祀前这段日子,就让她待在哀家身边,陪哀家说说话,抄抄经文。一来么,也算是替你尽了孝心;二来你也晾一晾,好好看看自己的心意,是否真的非她不可?届时究竟是让她为官、为民还是为妃,再做分晓,可好?”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朱绍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感情,细究起来却都是为母的苦心,朱绍检终究还是不忍心再与她争执下去,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西苑的侍卫连夜搜寻,终是在一处荒废的小洲上,发现了弗筠和章舜顷。
果如章舜顷预料得那般,太后没有对朱绍检的荒唐置之不理,只是她没想到,太后斩断孽缘的方式竟是让她随侍身边。
弗筠生怕多在西苑待上一刻便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次日便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朱绍检命吉祥派人送她过去,自己倒是没有现身,她更觉心中一松。
抵达仁寿宫时,正碰上太后用早膳,各色粥菜小食碟子摆了满满一桌,红枣薏米粥、燕窝鸽蛋汤、茯苓糕、玫瑰酥、几碟翠绿的拌菜,还有几样精致的酱肉。食物的香气,倒将那股浓郁的药味冲淡了几分。
弗筠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太后。”
太后抬眼看了看她,象征性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来,“来了。”
“是。”弗筠未见太后有其他吩咐,只能继续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用饭时不见声响,动作极慢极细致,每样都只夹了一两筷,不待多时,她便搁下筷子,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弗筠,问道,“可用过饭了?”
“多谢太后记挂,微臣已用过了。”弗筠应道。
太后并不跟她客套,立刻吩咐宫人进殿将杯盘撤走,又是浣手漱口,又是用药,里里外外忙活了一通,她才再次理会起仍然杵在一旁的弗筠,“这些时日,女教书各篇已陆陆续续起好底稿,皇后那边呈过来几篇,各宫的嫔妃也都有交来的,只是各人字体不同,瞧着终是不像一篇。哀家记得你的字倒还不错,就将诸人底稿誊抄一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