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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舜顷喉结上下滚动不停,仰起头望了望八角亭描画着简单彩绘的穹顶,喃喃道,“长亭送别,倒是也挺应景的。既然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些话不妨摊开直说吧。”
他定定地看着弗筠,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宣府镇之祸的真相?所以之前才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我?”
“是。”
弗筠干脆利落地应声,不带任何黏连,一个字像是珠落玉盘,叮铃一声脆响,却在章舜顷心房敲开了冰裂般的纹路。
“你半推半就地待在我身边,就是想等待时机报复我么?”
“是。”弗筠同样毫不犹豫。
章舜顷胸口一窒,拼命回忆着过往的重重细节。
“在呼卢阁那次,你是真的想杀我?”
“是。”
“也包括在雾螺岛那次,你是真的想让我死?”
“是。”
弗筠应对自如,每次回答几乎是紧接着章舜顷的话音。可章舜顷的呼吸却有些凝滞,仿佛每次提问都是对他心力的耗竭,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我和徐鸣珂闹成那个样子,你也是乐见其成的?”
“是。”
“你……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这一次,弗筠没有立刻回答,回应他的只有窒息一般的沉默。
章舜顷自言自语般地,替她回答,“没有。”
他心里涌现出一股疯狂的冲动,很想像泼夫一样歇斯底里地狂吼怒叫,可那样只会显得他更蠢。
虽然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了,内心的一丝理智还是让他顾及自己的体面。
遮羞布也是布。
至少装得冷静些,才显得他没有真正一败涂地。
因而,他当下面色并没有大的起伏,只是挤出一丝苦笑,“那这段时间可真是委屈你了,要一直在我面前假意逢迎,曲意承欢。”
“很累吧?”
弗筠将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仍是面无表情。
章舜顷还想问更多,想问那些温存时刻的低语,那些偶尔流露的依赖,那些深夜相拥的温暖……是不是也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但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
答案显而易见。
一切都是假的。
他问再多,也不过是在自取其辱。
他以为的柔情蜜意,都是虚情假意,就连一瞬间的恍惚都不曾有过,有的只是蓄意的接近、冷静的算计、步步为营的密谋、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毫不留情的报复……
她的演技炉火纯青,蠢笨如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虽然知晓她心硬似铁,不轻易脑热动情,但他坚信再冰的心也能焐热,若是眼下不热,只能说是功夫火候没到。
说不定等个一年,等个三年,五年,抑或十年,便能日久生情了呢。
如今听来有些讽刺,但他确实奢望过地久天长。
那笔钱,他是想作为聘礼给她的。
原以为等到了京城,等她顺利通过钦天监的考核,有了一官半职,彻底摆脱掉那些过往,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迎娶进门。
那时他们便可以出入同行,一同上下值,做一对旁人都羡慕不来的神仙眷侣。
可如今看来,这些都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事实更有可能是,等她到了京城,便会图穷匕见,将刀尖对向他,他的父亲,甚至有可能是当今圣上……
难怪她要跟朱绍檀与虎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