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丧完结(第2页)
周德厚的手搭在棺材边缘。
那只手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是灰白的、静止的、像蜡做的,现在那只手有了颜色,不是活人的红润,是一种陈旧的黄,像存放多年的老象牙,皮肤干燥但紧致,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手用力按了一下棺材边缘,撑着坐了起来。
林野握紧了铁钎,祝宴握紧了桃木棍,烛燕站在棺材侧面,三个人都没动,看着周德厚。
老人坐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台停了很久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不似骨骼的摩擦,倒像是时间的涩滞,导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迟缓的沉重。
他坐直了。
寿衣在阳光下变成了浅黄色,像旧报纸的颜色,他的头发是全白的,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刻但不干瘪,像一个雕刻精细的泥塑,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浑浊的眼白中间有一点微弱的目光,像快要燃尽的灯芯上最后一点火星。
他张嘴了,嘴唇干裂,压口钱含在齿间,他伸手把铜钱取出来,放在棺材边缘,铜钱上沾着一点唾液,在阳光下泛着铜绿的光。
"灯灭了。"周德厚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看着林野,看着祝宴,看着烛燕,目光缓慢地移动,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灯灭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得过桥。"烛燕说。
周德厚点了点头,动作很慢,"过桥,过了桥才能走,秀莲在桥那边等我。"
他双手撑着棺材边缘,翻身站到了地面上,赤脚踩在青砖上,脚底板发出轻微的拍打声,他站得很稳,比林野预想的稳得多,一百二十年的亡人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摇晃,没有踉跄,像一棵老树重新扎了根。
"跟我来。"周德厚说。
他转身朝西厢房外面走,赤脚,灰白的寿衣垂到脚踝,走路的姿势很慢但很稳,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会跟上来。
林野看了祝宴一眼,祝宴已经撑着墙站了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清醒,他咬着牙跟上了,烛燕走在最后,左手垂着,右手拄着桃木棍当拐杖。
三个人跟着周德厚走出了西厢房。
院子里的阳光更亮了,正午的光从天上直射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踩在脚底,周德厚的影子很短,几乎贴在他脚下,像一个不愿意离开主人的黑点。
他没有往院门走,他往井口走。
林野皱了一下眉,井口昨天已经封死了,白气停了,阴脉断了,井里只剩一汪死水,他走过去要干什么?
周德厚走到井口边上,停下了,他没有看井里,他看的是井口旁边的地面,一块比其他青砖稍微突出一点的砖头,大概突出了一指宽,边缘磨得很光滑,像被人反复踩过。
他弯腰,伸手扣住了那块砖的边缘,往上提。
砖头起来了,但不是一块,是一整片,那块突出的砖连着周围七八块砖,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石板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地窖?"祝宴问。
"不是地窖。"周德厚说,"是桥。"
他侧身踏上了石阶,灰白的寿衣消失在洞口里,像一片纸被风吹进了暗处。
林野走到洞口边上,往下看,石阶是青石砌的,每一级都很窄,只能放半只脚,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往下大概十级石阶之后拐了一个弯,看不到更深处。
"下不下去?"祝宴问。
"下。"林野说。
他第一个踏上了石阶,侧身往下走,铁钎横在身前,石阶很滑,苔藓让每一步都踩不实,他用手撑着两侧的墙壁往下挪,墙壁冰冷潮湿,指尖碰到的地方全是黏腻的泥。
拐过弯之后,光线更暗了,但不是完全的黑,有一种微弱的、来自更深处的东西在发光,不是火光,不是日光,是一种淡青色的冷光,像萤火虫的尾巴被放大了十倍。
他继续往下走,三十级、四十级、五十级,石阶的坡度越来越陡,两侧的墙壁从青砖变成了天然的土壁,土壁上嵌着树根,粗壮的、扭曲的根须从两侧伸出来,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抓挠。
五十级之后,石阶到了底。
底部是一条路,宽度不到两米,两侧是土壁,头顶也是土壁,像一条挖掘出来的地道,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很平,很干燥,地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像马车反复碾压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