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穗千营 东郊田的玉米雄兵(第1页)
孤城的东门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川沃土。
这条名为“玉沟河”的支流穿原而过,灌溉着两岸千亩良田,是整座孤城最主要的口粮产地。历朝历代,官府都极为重视这片土地,劝农桑,修水利,每年春种秋收,田埂上满是扛着锄头的农夫,金黄的麦浪与翠绿的禾苗交替铺满原野,风吹过时,翻起层层叠叠的香浪。
而在所有作物里,最受百姓喜爱的,便是玉米。
这东西耐旱耐涝,不挑地力,产量又高,春种下去,秋里就能收上满满一仓。青黄不接的灾年,一穗煮玉米能救半条人命;寒冬腊月,磨成的玉米糊糊能暖透一家人的肚子。城东的百姓祖祖辈辈种玉米,对这片玉米地的感情,甚至比对自家院子还深。
每年七月,是玉米长得最盛的时候。
齐人高的秆子笔直挺拔,青绿色的叶片宽长厚实,腰间鼓着沉甸甸的苞谷,顶端的雄穗扬着金黄的花粉,风一吹,花粉漫天飞舞,落在苞谷的红缨上,便是来年的口粮。站在土坡上望过去,千亩玉米地像一片深绿的海洋,漫无边际,生机盎然。
可今年,不一样了。
赤红色的毒雾从东边的群山里漫出来,最先笼罩的,便是这片东郊平原。
毒雾过境的那一天,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刺鼻的腥气混在风里,吹得玉米叶哗哗作响。原本温润的田埂灵气里,骤然混入了暴戾凶邪的魔气,像毒液一样渗进土壤,顺着根须往每一株玉米的躯干里钻。
田埂上早已没了农夫的身影。
百姓们都躲进了城里,只留下这片无人照料的玉米地,孤零零地暴露在魔气之中,像是被遗弃的孩子。
没人知道,就在这片被魔气笼罩的玉米地里,一场前所未有的异变,正在悄然发生。
最先有感知的,是地中央那片留种田。
这片留种田有三十亩,每年收获时,农夫都会把最饱满、最健壮的玉米穗留下来,挂在屋檐下风干,来年做种子。年复一年,这片土地里沉淀了上百年的玉米生机,根系交错,生机浓郁,是整片千亩玉米地的“根”。
魔气渗入土壤的那一刻,留种田最中央的一株玉米,最先醒了过来。
它是今年留种田长得最好的一株。
秆子有碗口粗,比周围的玉米高出整整一头,腰间结着三穗饱满的苞谷,苞叶青绿厚实,紧紧裹着里面的籽粒,红缨鲜亮,根须扎得极深,几乎探进了地脉深处。往年农夫见了它,总要摸着苞谷笑:“这株好,来年留种,肯定能长出好庄稼。”
混沌的意识里,它第一次有了“我”的念头。
不是植物本能的趋光、吸水、生长,是真正的、清晰的自我意识。它能“看见”自己的模样:粗壮的青黄秆子,宽大的叶片,沉甸甸的三穗苞谷,还有深埋在泥土里、四通八达的根须。
它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左边第三株玉米的根被虫子咬了,正在疼;右边那株长得矮,晒不到多少太阳,有点蔫;远处的田埂边,几株杂草正在疯长,身上带着凶邪的气息,正在啃食泥土里的灵气。
它还能“记起”很多事。
记得春天的时候,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夫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第一瓢水;记得夏天的暴雨里,狂风刮弯了它的腰,雨停后又倔强地直起来;记得孩子们偷偷溜进地里,掰下一穗嫩玉米,啃得满脸都是浆汁,甜滋滋地笑;记得丰收时,农夫抱着沉甸甸的玉米穗,皱纹里都藏着满足。
这些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却带着温热的烟火气,刻进了它的神魂深处。
“我们……是玉米。”
一个低沉、浑厚,带着草木沙沙质感的意识,在它的神魂里响起。这是它第一次开口,对自己说话。
它动了动。
深埋地底的根须轻轻舒展,吸收着土壤里的灵气与养分;宽大的叶片微微摇晃,过滤着空气中的毒雾;腰间的苞谷紧绷着,里面的籽粒一颗颗饱满发亮,蕴含着充沛的力量。
魔气还在不断渗入。
凶邪的力量试图扭曲它的本性,让它变得嗜血、狂暴,变成只知破坏的魔物。可它骨子里沉淀了上百年的“供养生民、守护田土”的本能,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抵住了魔气的侵蚀。
不仅抵住了,它还在主动吸收魔气里的力量,再用地脉灵气净化、转化,变成自己的养分。
秆子越来越粗壮,表皮慢慢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叶片边缘变得锋利如刀,轻轻一划就能割破杂草;苞叶变得坚韧厚实,像一层铠甲;里面的玉米粒坚硬如铁,泛着淡淡的金光。
它能感受到,周围的玉米们也在慢慢苏醒。
一株、两株、十株、百株……
越来越多的玉米有了粗浅的意识,它们本能地朝着中央这株最强的玉米靠拢,根须在地下相连,气息彼此相通,像是无数条小溪汇入江河,汇聚成一股庞大的生机洪流。
三天三夜之后,千亩玉米地,尽数觉醒。
当第四日的晨光穿透毒雾,洒在田野上时,整片玉米地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齐人高的玉米,普遍长到了一丈多高,秆子坚硬如木,叶片锋利如刃,每一株都挺直了腰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放眼望去,深绿的秆、金黄的穗,无边无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最中央的那株玉米王,已经长到了三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