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第1页）

暮春将尽，西山连日皆是晴好天气。漫溪绵延的樱林落尽了粉白花瓣，枝桠间层层叠叠铺展开翠绿新叶，晚风不再带着料峭寒意，裹挟着青草、野蔷薇与溪边菖蒲的淡香，终日萦绕着樱堤小院。

接连多日无雨，山间空气澄澈通透，白日天光清亮和煦，傍晚云霞绚烂绮丽。陆烬和沈肆商量许久，决定趁着暮春最后的好时节，筹办一场独属于两人的山间野宴。没有宾客，没有外人打扰，从白日筹备到晚星升空，一整天的时光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们二人。

天刚蒙蒙亮，晨曦漫过山脊，淡淡的金光穿透枝叶缝隙洒进院子。沈肆醒得比往日更早一些，天光刚爬上木窗，他便睁开双眼。身旁的陆烬尚且沉眠，长臂轻轻横放在他腰侧，呼吸平稳悠长。少年没有像往常一样黏着人赖床撒娇，只是静静侧过身子，手肘撑着枕面，微微支起上半身，安安静静望着熟睡的人。

窗外林间已经响起清脆雀鸣，此起彼伏，热闹轻快。沈肆垂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陆烬露在被褥外面的手腕，见对方睫毛轻轻颤动，快要醒过来，便干脆俯身，在他脸颊轻轻碰了一下。

陆烬缓缓睁开眼，刚睡醒的目光还有几分朦胧，抬眼便对上沈肆含笑的眉眼。

“今天我们置办野餐宴对吧。”沈肆声音压得很轻，语气藏不住轻快的期待，“我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要带什么东西过去。”

陆烬抬手，顺势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拉回怀中。晨光落在少年蓬松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

“一早便准备。”他低声开口，语气松弛温和，“我们可以多做几样点心，傍晚等到晚霞最盛的时候过去，一直待到夜里银河出来再回小院。”

沈肆闻言瞬间弯起眼睛，立刻翻身从床上起身，利落套上一身浅色系薄外套，迫不及待地就要下楼。陆烬看着他急匆匆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慢悠悠起身整理衣衫。

春日清晨的阳光暖而不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厨房。沈肆主动打开储物间的木门，蹲在地上翻找前几日备好的食材。面粉、黄油、蜂蜜、冰糖，还有晒干封存的樱花瓣、野蔷薇干，整整齐齐码放在木架上。除此之外还有陶罐盛装的蜜酿，玻璃罐里的果干，各色坚果，一一被他挨个搬到厨房的长台上。

以往烘焙吃食，揉面、处理原料这些耗费力气的活计向来由陆烬包揽，沈肆大多黏在一旁陪伴。今日沈肆兴致格外高涨，不肯只在一旁看着，主动挽起袖口，要跟着一起动手。

陆烬见他跃跃欲试，便分出一部分轻便的活给他。先将樱花瓣细细碾碎，拌上蜂蜜腌渍入味，用来做樱香曲奇的馅料。沈肆指尖捏着干燥的花瓣，细细研磨，细碎的花香萦绕在指尖。陆烬在一旁称量黄油，打发奶油，两人一左一右并排站在灶台边，偶尔手肘轻轻相碰，抬眼相视，眼里都带着轻松笑意。

“今天除了曲奇，我们再做蔷薇奶糕，还有杏仁酥。”沈肆一边搅拌腌好的花蜜花瓣，一边随口说着，“再煮一壶冰镇蔷薇蜜茶，傍晚溪边气温略高，喝着清爽。”

“可以。”陆烬一边揉着光滑细腻的面团，一边应声，“再做几枚软酪团子，放凉之后口感最好。”

厨房里轻快忙碌，窗外鸟鸣声声不绝。沈肆手脚轻快，时不时伸手递过一旁的糖罐、小勺子，偶尔调皮地捏起一点揉好的软面团，悄悄抹在陆烬的手背。陆烬垂手低头看一眼，反手轻轻沾了一点面粉，轻点在沈肆鼻尖。

少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抬手摸到鼻尖沾着的白面粉，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清亮轻快，在安静的木屋里面漾开。他仰起脸看向陆烬，眼底盛满细碎的笑意，伸手伸手想去挠对方，陆烬侧身轻轻避开，伸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将人轻轻拉到身前。

晨光穿过落地窗，落在两人之间。沈肆仰着头，目光对上陆烬含笑的视线。陆烬垂眸看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鼻尖的面粉，动作轻柔。

“别贪玩，点心还有不少要做。”

沈肆点点头，却没有立刻退开，顺势微微往前靠了半步，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胸前，安静停留片刻，才转身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花蜜馅料。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在厨房忙碌。烤箱断断续续工作，樱香曲奇、蔷薇奶糕、杏仁酥、软酪团子依次烘烤出炉。各色糕点香气一层叠一层，清甜的奶香混着花瓣的淡香，充盈整间屋子。沈肆将放凉的点心分门别类，整齐装进宽大的竹编食盒，一层一层隔开，避免糕点互相挤压变形。蜜茶装进两个密封玻璃壶，用冷水镇在陶盆之中。

收拾完吃食，接下来准备野餐要用的物件。陆烬找出一大块米白色加厚棉麻野餐布，还有两个软垫，一盏可以充电的复古手提马灯。沈肆把两套便携水彩画具、速写本一并收进帆布画箱。除此之外，他特意翻出之前闲暇时亲手缝制的两只香袋，蔷薇与樱纹各一只，分别系在画箱两侧的挂绳上。

等到所有物件全部整理完毕，两个大大的食篮并排放在小院廊下。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将近正午。两人简单吃过一顿清淡午饭，稍微歇息片刻，打算避开正午燥热，等到午后日头偏斜，再动身去往樱堤下游开阔的河滩。

闲暇的午后时光，他们没有急于出门。沈肆搬了一把木椅坐在院中桂树下，随手拿着速写本随意勾画。陆烬坐在一旁，安静翻看之前几个月积攒的写生画稿。院中风轻轻吹动树叶，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四下安闲松弛，气氛悠然轻快。

沈肆画一会儿便抬眼看向身旁的人，笔尖在纸上随意勾勒陆烬静坐的侧影。线条流畅松弛，落笔轻快随意。偶尔陆烬察觉到目光，抬眼望向他，少年便会立刻低下头，嘴角噙着笑意，继续埋头作画。

待到下午三点过后，阳光斜斜向西偏移，暑气褪去大半，微风变得凉爽宜人。两人收拾东西动身出发。

陆烬一手提着沉重的食篮，另一只手自然牵住沈肆的手腕。少年步履轻快，步伐比平日里活泼许多，不再慢悠悠缓步散步，偶尔会轻轻往前快走几步，随即又停下脚步回头等候。沿着樱溪两岸的小路往前走，一路草木葱茏，路边遍地开着成片的野蔷薇，一簇一簇攀在矮树丛上，粉白、浅红的花朵开得繁盛热烈。阵阵花香随风扑面而来。

沈肆一路上时不时伸手摘下一两朵盛开的蔷薇，捏在手里把玩。走到一处花开茂密的灌木丛前，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采摘了一小捧盛放的蔷薇，拢成一小束，握在掌心。花瓣柔软，香气馥郁。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烬，抬手将一小捧鲜花递到对方面前。

“送给你。”

陆烬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他掌心一束错落的蔷薇花，伸手接过来，轻轻握在手中。他垂眸看向笑意明朗的少年，眉眼也跟着柔和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说说笑笑。往日漫步山间，大多安静闲谈，语调轻柔舒缓。今日沈肆兴致高昂，话语也比平时多了许多。一路聊着傍晚要画的晚霞，聊着夜里星空的模样，聊着往后夏日可以来此处游泳纳凉，聊着等到盛夏时节溪边菖蒲开满之后，此处又是另一番景致。少年语速轻快，语气带着雀跃，一路不停说着细碎的畅想。陆烬安静听着，时不时轻声应和几句。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路程，抵达下游一片更为开阔的河滩。此处地势平坦，溪水浅浅漫过大片平整的青石滩，水流平缓清澈。河滩两侧被茂密草木环绕，远处视野开阔，向西望去能够完整看见整片西山山脊，是观赏日落晚霞绝佳的位置。

陆烬铺开宽大的棉麻野餐布，平整铺在干净平整的青石地面。两只食篮摆在一旁，糕点、冰镇蔷薇蜜茶依次取出摆放整齐。软垫平铺在布面两侧。

沈肆一安顿下来，便迫不及待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天色还未到傍晚，光线明亮柔和，溪水清浅透亮，水面倒映着岸边翠绿草木。他握着画笔，快速勾勒眼前河滩景色。陆烬没有立刻作画，坐在软垫上，安静看着他。偶尔沈肆落笔遇到拿捏不准的色彩，便侧过头看向陆烬，招手示意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