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藏旧年三人共叙少年时（第1页）
笔墨藏旧年，三人共叙少年时
初秋午后，一层轻薄的桂花香漫过临河小屋的落地窗，空气里混着苏知夏带来的低糖桂花糕清甜，阳台宽大的实木画台上摊着沈肆昨日在城郊溪谷完成的芦苇水彩，画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透的浅青颜料。窗边一小盆翠竹枝叶舒展，微风穿过纱帘轻轻晃动，茶几上铺着平整的胶片相片，从高一小幅偷拍速写，到上周溪谷采风的山野远景，层层叠叠铺满半张木桌。
陆烬将两只盛着温桂花蜜茶的白瓷杯推到对面，自己拉过一把藤椅，挨着沈肆身侧坐下，两人手肘轻轻相抵，视线一同落在茶几散落的旧照片上。苏知夏背着常年不离身的胶片相机，帆布包随意靠在沙发扶手，拆开桂花糕的纸盒，把甜度最低、去掉表层糖霜的几块推到沈肆手边，指尖点着一张边角泛黄的打印相片，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昨天整理相机储存卡，翻出一整套高中三年的胶片底片，冲洗出来才发现，我们三个人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凑在一起，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苏知夏指尖轻轻摩挲相片表面，画面里是高一秋季运动会的看台，沈肆独自缩在看台最角落，怀里抱着速写本低头勾画跑道旁的香樟树，陆烬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瓶常温矿泉水，视线没有看向赛场，全程落在身边执笔的少年身上，而苏知夏躲在台阶后方，举着老式胶片相机悄悄按下快门，整张照片色调偏旧，阳光透过香樟枝叶落下斑驳碎影，青涩感扑面而来，“那时候我就笃定，你们两个往后一定会一直相伴，旁人看不出的小心思，全藏在这些偷拍的相片里，今天刚好没商稿、没有工作琐事，我们慢慢聊聊高中三年所有细碎小事，从头捋一遍。”
沈肆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自己垂落的狼尾长发，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浅红，伸手端起面前的桂花蜜茶小口抿了一口，温热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心底漫开一层绵软的暖意。从前高中三年，他性子内向寡言，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旁观，很少主动参与旁人闲谈，所有藏在心底的细碎心绪，要么落在速写本的纸页上，要么悄悄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若不是陆烬处处留心照看，苏知夏时时主动搭话陪伴，他的高中三年只会只剩孤身一人的安静。
陆烬伸手将茶几上散乱的相片按照年份排序，高一、高二、高三分三堆整齐摆放，动作从容温和，视线落在高一那堆最薄的相片上，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沉静，带着回望旧时光的柔软：“高一开学第一天的场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午后下过一场细碎小雨，走廊地面还留着潮湿的水渍，我找不到三班教室，顺着走廊一路往前走，看见窗边抱着画板的人，就是沈肆。那时候走廊挤满新生，吵吵嚷嚷互相搭话，只有他一个人避开人群，蹲在香樟树下的窗台边画画，周围路过的同学大多匆匆扫一眼就走开，没人愿意停下和他搭话。”
沈肆轻轻点头，指尖攥着玻璃杯壁，轻声补充起属于自己视角的回忆：“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校，怕人多拥挤，抱着刚买的水彩速写本躲在西侧窗台，本来打算安安静静画一会儿窗外的香樟，没想到身后传来问话的声音，我那时候特别怕和陌生人交流，听见声音笔尖直接顿了一下，画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歪线。我说话声音很小，生怕对方觉得我沉闷无趣，说完指路之后就立刻低下头，不敢再抬头看人，以为问完路他就会直接离开，没想到他站在原地多看了我好几秒，还说了一句我的画光影处理得很好。”
苏知夏撑着脸颊坐在对面藤椅上，翻出另一张同天拍摄的胶片，照片拍摄角度很远，恰好捕捉到陆烬问路之后，刻意回头望向窗台少年的侧影，香樟枝叶挡住大半身形，只露出一点清晰的眉眼：“其实我那天比你们更早到教学楼，本来打算去操场踩点，准备开学第一天拍点校园风景，刚好撞见你们两个对话，我躲在楼梯转角悄悄拍下这张照片。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班里这么多喧闹开朗的同学，陆烬偏偏留意到独自躲在角落的沈肆，换作别的男生，问完路转头就走，根本不会停下夸赞一幅陌生少年的速写。”
陆烬垂眸看着相片里年少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继续梳理高一刚开学那段时日的细碎日常：“开学分班之后，我们三个刚好分在同一间教室，座位隔得不远，沈肆靠窗，我坐在他斜后方，苏知夏在前排。那时候班里不少男生课间喜欢打闹，偶尔会故意拿走沈肆的铅笔、橡皮，打趣他不爱说话、性格孤僻，每次遇见这种情况，我都会起身走到窗边，把散落的画笔一一捡回来，简单和起哄的同学说两句，让他们不要再随意打扰旁人。我没有刻意做出很张扬的维护，只是不想让他画画的安静时光被无端打扰。”
“我那时候总觉得给你添了麻烦。”沈肆声音轻软，眼底漫开一点释然，“每次有人抢走我的画具，我只会攥着衣角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开口反驳，心里又慌又委屈，只能默默等着对方玩够了还给我。每次你过来帮我把东西收好，我都不敢抬头和你道谢，只能趁着课间没人的时候，在速写本角落画一小株香樟，悄悄夹进你的课本里当作感谢。那些小画不知道你有没有全部收起来。”
“全部都好好收着，现在放在书房收纳画册最靠前的一层。”陆烬轻轻回应，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每一张小小的香樟速写、路边野花、教室窗外的晚霞，我都单独用透明封袋装好，没有弄丢一张。高一整整一学期，几乎每天课本里都会夹一张你随手画的小稿，那段时间翻看课本，总能意外发现细碎的惊喜，成了我每日最期待的小事。”
苏知夏闻言立刻翻出一张巴掌大的老旧速写照片，是当年沈肆夹在陆烬数学课本里的香樟枝叶，线条青涩柔和，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当年教室窗台落下的樟叶碎渣：“这张我当年借去复印过一份，一直存到现在，还记得高一冬天早读，教室暖气不足，沈肆手上长了冻疮，握笔的时候指尖发红发肿，陆烬第二天就从家里带来一盒无刺激的护手霜，悄悄放在他课桌抽屉，没有当着全班人的面递过去，怕旁人起哄让沈肆难堪。那时候我坐在前排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两个事事都顾及对方的感受，连递东西都要避开人群，小心翼翼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格外动人。”
沈肆想起高一冬天的场景，嘴角轻轻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慢慢说起那段寒冷冬日的小事：“那阵子气温骤降，教室窗户漏风，靠窗的位置格外冷，我手上冻疮一碰画笔就隐隐作痛，上课只能轻轻握着铅笔，不敢用力。第二天早读拉开抽屉，看见一支质地温和的护手霜，包装很低调，没有花哨的装饰，我一眼就猜到是你放的，课间趁着所有人出去跑操，我在速写本画了一小盆冬日腊梅，夹在你的练习册里，当作回礼。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懂直白说谢谢，只能用画画的方式传递心意。”
“腊梅那张小画我至今珍藏着。”陆烬缓缓开口，“高一冬天还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一次晚自习下大雨，大部分同学提前带了雨伞结伴离校，我看见沈肆独自站在校门口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速写本，没有雨具，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打湿了他校服的袖口。我当时身上只带了一件宽大的外套，直接脱下来撑开罩在两人头顶，外套大半布料都偏向他那边，我的半边肩膀全程暴露在雨里，一路走到他家小区楼下，肩膀全部湿透，只是不想让他怀里的画纸被雨水打湿。”
苏知夏立刻拿出一张泛黄的纸质相片，是她那天打车离校时，隔着车窗抓拍的画面，雨幕朦胧，两人共用一件外套遮挡雨水，沈肆怀里牢牢护住速写本，陆烬半边肩膀淋着雨，脚步刻意放慢迁就身边人的步伐：“那天我刚好和家里长辈打车经过校门，一眼看见你们两个，立刻拿出相机抓拍，可惜雨水模糊镜头，相片画质不算清晰，但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回家之后我把相片洗出来，偷偷夹在我的相册里，当时还和我妈妈说，班里有两个男生关系特别好，时时刻刻都会顾及彼此。第二天到校我特意找机会和沈肆搭话，约他午休一起去小卖部买热可可，慢慢拉着你们两个和我结伴，不至于每次放学只有你们两个人，避免旁人过度议论。”
“那段时间真的多亏了你主动搭话。”沈肆看向苏知夏，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高一我几乎没有主动交朋友的勇气，下课只会坐在座位画画，午休独自趴在窗台，放学独自走回家，旁人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只有我一个人形单影只。是你每次午休主动走到我的课桌前，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运动会拉着我和陆烬坐在同一处看台，放学主动提议三人顺路结伴走，慢慢让我习惯有人相伴的感觉，不再时时刻刻陷在独处的孤单里。”
苏知夏摆摆手，拆开一块桂花糕放在干净纸巾上推到两人中间，笑着回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性格孤僻，只是不习惯主动与人交往，心思细腻敏感，很容易在意旁人的眼光。陆烬又不善直白表达，只会默默做事照看你，两个人都太内敛，如果我不主动搭线，高中三年你们恐怕只会局限在‘前后桌同学’的距离，很多心事都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高一运动会就是最好的例子，当时班里几个男生起哄，说沈肆只会画画、不擅长运动，陆烬没有和他们争执，只是拉着你坐到看台安静的角落，我立刻拎着相机跟过去，拿出刚买的热可可分给你们，转移话题聊窗外的香樟树，化解尴尬的气氛。”
陆烬顺着苏知夏的话，慢慢补充起高一运动会完整的细节：“那天运动会举办长跑项目，班里不少男生围在跑道边说笑，看见沈肆抱着速写本坐在看台，随口说了几句打趣的话，语气算不上恶意，但落在心思敏感的人耳中，难免会觉得难受。我看见沈肆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示意他往看台内侧挪一挪，避开人群视线。没过多久苏知夏就带着两杯热可可过来，三个人坐在看台角落，聊速写、聊校园里的花草，完全避开赛场起哄的人群，安安静静度过一整个午休。那天沈肆画了一幅跑道旁的香樟速写，送给我当作纪念，我一直妥善保存。”
沈肆指尖点了点茶几上一张运动会速写翻拍相片，纸上是看台角落的三个人影，香樟树冠笼罩上方，线条柔和清淡：“那天有你们两个人陪着，原本难堪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不用独自承受旁人的打趣。从那天之后，我们三个午休、放学基本都会结伴同行，课间苏知夏会拉着我们去操场散步，陆烬会安静站在我身边，看我沿路画路边的野花，那段时光平淡又安稳，是我少年时代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三人围着茶几慢慢闲谈，桂花蜜茶渐渐温凉，苏知夏收起手里的相片，翻出一摞标注着“高二”的胶片，画面色调比高一鲜活许多，记录下高二文理分科、校园艺术节、春日踏青、期末复习晚自习无数细碎画面，一段属于高二的少年回忆，缓缓铺开在三人眼前。
“高二文理分科是一道分水岭，当时班里很多同学选科之后分开，我们三个不约而同选择了文科，依旧留在同一间教室，座位还是相邻，那时候我特别开心，不用和你们分开。”苏知夏指尖点着一张分科后教室的全景相片，课桌整齐排列，三张相邻的课桌摆放着速写本、相机、习题册，“当初选科之前我还担心，陆烬逻辑思维很好，说不定会选择理科，沈肆偏爱美术相关内容，也有可能单独走美术特长班，结果填报志愿那天，三个人都勾选了文科，放学路上一路聊着分科后的课程，整条林荫道都飘着轻松的氛围。”
陆烬轻轻回忆起当年选科的考量，语气平淡温和：“当初老师推荐我选择理科，说我的理科成绩排名靠前，发展空间更大，但我考量之后还是选择文科。一方面文科课堂氛围更安静，适合沈肆课间在课桌旁速写，另一方面不想和你们分开，每天课间、放学能够结伴同行，比独自去往陌生的理科班级更让人安心。美术特长班我也考虑过，担心沈肆单独去往特长班之后，日常没有人照看，索性一起留在普通文科班，每日都能彼此照应。”
沈肆听到这里，心底泛起一层柔软，轻声说道：“高二开学前班主任找我谈话，建议我报名美术特长集训，专门走美术艺考路线，集训时间和日常文化课错开，大概率会和你们分开。那段时间我犹豫了很久，一边放不下绘画梦想，一边舍不得每天相伴的你们，每天晚自习趴在窗台发呆，速写本画满校园香樟树，心里纠结万分。是你们两个人轮流开导我，苏知夏和我分析艺考利弊，陆烬告诉我无论选择哪条路，我们都会一直相伴，就算分开上课，午休、放学依旧可以碰面。”
苏知夏翻出一张春日踏青的胶片，是高二学校组织郊外春游拍摄的，整片山野开满白色小雏菊，沈肆蹲在花丛边执笔写生，陆烬站在身侧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大风，苏知夏举着相机站在不远处抓拍，画面干净治愈：“那次春游我印象很深，当时风很大，野外没有遮挡，风吹得画纸不停晃动，沈肆很难稳住线条，陆烬就静静站在他上风的一侧，全程一动不动挡风，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等到沈肆完成半幅雏菊写生，他胳膊都被风吹得发凉。那天傍晚返程大巴上，我们三个坐在最后一排，分享同一袋低糖饼干，聊分科、聊艺考、聊未来想去往的城市，没有繁杂的功课压力，只有少年人纯粹的畅想。”
“那天的雏菊写生我至今收在画墙最显眼的位置。”沈肆轻声说道，“郊外风很大，画纸一次次被吹起，我只能用指尖死死按住纸页，手腕很快发酸，风裹着尘土落在画纸上，很难把控色彩。你站在一旁挡风的时候，我笔尖都稳了许多，不用分心按住飘动的画纸，安安心心描摹眼前的雏菊山野。返程大巴上我们聊起未来，我说想考取有美术专业的城市院校，陆烬说会朝着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努力，苏知夏打算报考摄影相关专业，三个人约定高考之后一同去往喜欢的城市，时常结伴出门采风。”
陆烬缓缓补充春游之后晚自习的小事，高二下半学期课业压力慢慢加重，晚自习延长课时，教室里灯火会持续到九点半：“高二晚自习作业量增大，沈肆常常写完文化课习题之后，留出半小时速写放松心情，课桌抽屉常年存放一套迷你水彩工具。教室晚自习后半段很多同学会互相讨论习题，声音嘈杂，我每次都会主动和前后桌轻声沟通，尽量压低交谈音量，留出安静的空间让他作画；苏知夏会悄悄把相机调成静音模式，课间趁老师不在，拍几张他速写的侧影，不会制造多余噪音打扰。”
“我晚自习速写总怕打扰到班里其他同学，下笔格外小心。”沈肆指尖摩挲玻璃杯壁，回忆起晚自习的安静时光，“每次晚自习后半段教室里喧闹，我都不敢拿出水彩，只能用铅笔轻轻勾勒线条，担心颜料、画笔发出声响引来旁人注视。你们两个人默默帮我维持周边安静，不用我主动开口，就顾及到我的感受，那段日子哪怕课业繁重，心底也始终安稳。高二校园艺术节，我报名上交一幅香樟水彩参赛，提交画稿之前，是你们两个人陪我反复调整色彩，苏知夏用相机拍摄画稿细节帮我调整光影，陆烬帮我裁剪画纸边缘，一点点完善画面。”
苏知夏立刻拿出艺术节获奖相片，画面里沈肆站在展示墙前，身边挂着那幅香樟水彩，胸前别着一枚浅银色的优秀奖奖牌，陆烬和苏知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三人对着镜头浅浅微笑：“艺术节这幅画拿到优秀奖的时候，你站在展示墙前还有点拘谨，不敢抬头看围观的同学，陆烬轻轻站在你身侧挡住人群视线，我举着相机拍下纪念相片。当天放学我们三人绕远路去街边糕点铺，买了低糖绿豆糕当作庆祝，坐在滨河步道的石凳上慢慢分享，聊艺术节收到的夸奖，也聊旁人偶尔对美术生的偏见，互相宽慰开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