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第1页)
建设路七号院的铁门锁芯生锈了,钥匙插进去转了老大半圈才咔嗒一声弹开。苏晚晚站在门口,旅行袋搁在脚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左脚鞋底纹路里嵌着一粒白色的小石子。她弯腰抠出来,捏在手心里搓了搓,扔在门外的台阶上,然后拎起旅行袋走进去。
走廊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映出墙上斑驳的污渍。房间比她想象中干净。布艺沙发上蒙着防尘白布单,边缘已经泛黄。茶几上放着一本去年的台历,翻到九月那一页,九月十三日用红笔圈了起来。苏晚晚把旅行袋放在沙发上,没有先收拾东西。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空气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沥青味和泥土的气息。楼下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冠被洗得发亮,叶片边缘微卷,像被夜色碰过。
她收回目光时,看到窗台上落着一张纸条。边缘已经被雨洇湿过,字迹模糊了大半。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别关门。”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没有落款。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拿着纸条站了几秒钟,然后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关门。
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锈水淌了一小会儿才变清。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滴沿着下颌滴进领口,冷得她肩膀缩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方的镜子——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隐约映出一张脸上的轮廓,眼窝下面的青色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灰。她伸手擦了擦镜面上的灰,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玻璃,她的眼睛从那里看过来,像在望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从旅行袋里往外拿东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备注。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住进去了?”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秒,打了两个字回去:“哪位?”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看了看——归属地显示锦城,运营商是中国联通。她没有存,也没有拉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阳台的晾衣绳上有把备用钥匙。别挂在门口。”苏晚晚放下手上的衣服走到阳台——一根生锈的铁丝晾衣绳上,果然挂着一把黄铜钥匙,被阳光晒得发暗。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伸手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已经被空气捂暖了,不是那种刚从墙缝里摸出来的冰凉。她没有挂回去,也没有放进包里,只是捏着那枚钥匙走进客厅,把它放在电视柜最左边那个抽屉里。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隐”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嘟了四声,前台接起来。她没等对方问话就先开口:“秋姨在吗?麻烦告诉她一声,我到了。建设路七号院。”“好的。”前台挂了。苏晚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张被雨洇湿的纸条的一角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她看着那张纸条反复地翘起、落下,直到风停了。
下午三点,她推开“隐”的玻璃门时,茶室里的光线正好偏西,把木地板上的纹路照得分明。秋姨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壶和白瓷杯,正往杯子里倒水。她看见苏晚晚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苏晚晚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拉了一下椅子,椅腿在地板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秋姨把那杯水推到她面前——不是茶,是白开水,玻璃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先喝一口,等会儿再说话。”苏晚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冷不烫,温的。她握着杯子,指腹贴在玻璃壁上,感觉到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指缝里。
秋姨没有看她,低头用茶针拨着壶盖,把一枚浮起的茶叶按进水里。“到了?”“到了。”“房间怎么样?”“干净。”苏晚晚顿了顿,“门口脚垫底下有钥匙,柜子里有床单。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另一把备用钥匙。”秋姨的手没有停,茶针在壶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那把钥匙你别动,原样挂着就行。有人会来拿。”苏晚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
秋姨把茶针搁在架子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不锐利,也不温和,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玻璃。“你妈走的时候你太小,有些事你不会记得。你爹后来一直没再娶,是为了什么,你应该能想明白。”苏晚晚握着杯子,指腹在玻璃壁上来回摩挲了一圈。“他娶了我继母。”“那是你以为的。”秋姨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个已经搁了很久的事实,“你爹没娶过林蓉。林蓉嫁进来的那一年,你爹躺在医院里,签字的不是你爹。”
苏晚晚的手指从杯壁上滑开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白开水,水面上漂浮着一粒极微小的气泡,透明的,像一个不存在的小小缺口。“那签字的是谁?”
秋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壶里的水倒进公道杯里,又倒进另一个空杯子,端起来递给苏晚晚。苏晚晚接过去,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温热感从杯壁透过来,把她的指腹一点一点地焐暖。“你妈走之前,留了一封信。信里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苏晚晚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个地址在哪?”“你房间床垫靠墙的那一侧。缝在最里面的暗线里。我让人放进去的。”
苏晚晚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内侧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手,用拇指按在那道疤痕上,从这一头碾到那一头,像是要把什么抹平一样,反复地、慢慢地碾过那一道凸起的线。秋姨看着她,没有打断。
“那份协议,”苏晚晚开口,声音不高,看着自己手上的那道疤痕,“跟我姓什么有关?”秋姨没有回答。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阳光照亮的梧桐树上。“你妈走的时候,你两岁。你爹在医院里,有人把一份文件放在他床头,让他按了手印。他按完手印以后,你的名字,就不跟你爹姓了。”苏晚晚把杯子端到嘴边,没有喝,只是碰了碰嘴唇,感觉到温度。“你妈走了以后,姓苏的那一边,剩你一个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把窗帘的边缘轻轻拂动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茶汤的颜色在白色的杯壁上投下一圈淡淡的琥珀色光晕。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喝完。“秋姨,信里写的那个名字,是姓傅的吗?”秋姨抬头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信里写的名字,姓顾。”
苏晚晚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桌沿上,感觉到木质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毛刺扎进了指腹。她没有抽回手,低头看着那道毛刺在自己皮肤上留下的一道极浅的白色划痕。“姓顾的,”她说,“是顾西城那边的人?”秋姨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你去翻了信再说。”
苏晚晚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秋姨,那把阳台上的钥匙,是谁会来拿?”秋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明天下午两点就知道了。”苏晚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把建设路的人行道照得发白。她走了一段路后停下来,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那道被毛刺扎出的白痕还浅浅地浮在皮肤表面。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加快脚步往七号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