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识的电话（第2页）

苏晚晚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脱了鞋，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女人没有立刻抬头，把茶筅的最后一道动作做完，放下茶碗，才抬起眼来看了苏晚晚一眼。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不笑的冷硬，但眼角的纹路里藏着一些别的什么，在她看清苏晚晚的瞬间，那纹路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笑，只是把点好的茶推过来：“喝吧。”

苏晚晚端起茶碗，没有马上喝，先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的茶汤——浓绿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捧着那只碗，感觉到碗壁透过来的温度，指腹慢慢沿着碗沿转了一圈。“您是来叙旧的，还是有别的事？”

周阿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茶汤上停了一瞬——那停顿不长，但足够让苏晚晚注意到，她在借这口茶按住什么。然后她才放下碗，从身后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茶桌上。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泛黄，边缘翘起来。她翻了一面，让收件人那一行朝上，推向苏晚晚。“你母亲寄给我的。”她说，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最后一封信。”

苏晚晚看着那个信封。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她认得那笔字——是她母亲的。横细竖粗，字体向右上方微微倾斜，收笔总是带一个很轻的快，像是写字的人总是赶时间。但那些笔画已经有些散了，跟她记忆里那个永远挺直背脊的女人不太一样了。“我没看过这封信。”

“你当然没看过。”周阿姨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这封信是你母亲去世前三天寄出来的。”

苏晚晚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收件人那栏写着“周敏华”，地址是她母亲写错的旧地址，被邮局用红笔改过。

“她写了什么？”

周阿姨端起自己的茶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照顾你。”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她。两个女人隔着那张漆面斑驳的旧茶桌，在午后倾斜的光线里对视着。茶室外面，竹筒里的水满了，倒下来，敲在石头上，发出“叩”的一声，像某种沉默的提醒。

“我等了二十一年。”周阿姨说，声音沙哑，但没有颤抖，“觉得没资格来见你。我以为你嫁得好，不需要我。但前天晚上有人告诉我，你做得很决绝。苏晚晚——你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需要人替你做决定的女孩子了。所以我来找你。”

苏晚晚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拆开。“现在为什么来了？”

周阿姨沉默了片刻。她把茶碗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在做一个最终的决定。“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前天晚上站在雨里，被傅家赶出来了。”

苏晚晚没有动。她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很直——那种直不是刻意挺起来的，而是身体自己记住的姿势，在某个声音响起的时候自动恢复了。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信封的边角上，指腹划过边缘磨损的纤维。“那个人是谁？”

周阿姨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你妈在信里交代过一件事。”

苏晚晚等着。

“她说，如果你在傅家待不下去了，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周阿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晚。阳光从她肩膀两侧穿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青云会。”她说，“你妈是第一批会员。”

苏晚晚抬起头，目光穿过午后金色的光线，落在周阿姨的背影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竹筒里的水又满了，竹身缓慢地压下，再倾倒。水落石出，“叩”的一声，在满室茶香里回荡了很久，像一枚落定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