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度陈仓（第1页）
大雨刚过三日，临桂县城西的灕江荒滩便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蒸腾热雾给死死笼罩。
百工坊那堵厚达两尺的夯土大围墙外，江水拍打着乱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因着昨日盛世商会接下了柳州、梧州大户五千两银子的“天价认筹契”，今日围墙四周明显多了不少行踪诡异的生面孔。
有扎着裤腿、背着竹篓在河沟边看似摸虾的本地流氓，也有赶着驴车、在工坊后门兜售劣质柴火的歇脚汉子。这些人的一双眼睛，总是不怀好意地往那大围墙紧闭的红松木门缝里剜。
这些动静，自然瞒不过守在二楼窗檐下的韩文清。
“东家，外头探头探脑的，全是府城徐家和县城几家胭脂铺雇来的地头蛇。”
韩文清一边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热汗，一边低声对案前的陆倾城汇报：“今早开库，咱们故意放了两个‘火房’的灾民去西街采买炉炭。依着您的吩咐，那两个汉子的鞋底和裤脚上，都黏了昨夜故意倒在灶脚下的焦黑药渣。小的派人暗中盯着，那两个汉子刚进茶肆，西城吴记的账房就端着茶碗凑了过去，指甲缝里抠走了不少鞋底泥。”
案桌后，陆倾城正用一根极细的狼毫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着百工坊下个月的“资金调度流向图”。
听到韩文清的话，她手上的笔尖连一分一毫的颤动都没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抠走了便好。徐万海做事向来谨慎，若只是让他的人在河沟里捡到药渣，他只会怀疑是我们故意设下的圈套；但如果是从我们‘惊慌失措、毫无防备’的粗笨工人脚底下抠出来的，他那多疑的脑子，反而会深信不疑。”
“可是东家，徐子舒那五千两的现银兌条，如今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通达钱庄的保险柜里。咱们拿了这笔钱，红契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下个月十五必须交付第一批两千盒的一代翡翠膏。”
韩文清眼里闪过一丝忧虑，指了指隔壁沉闷的砸药声：“这两天，为了做做样子给外面的眼线看，‘净料房’和‘火房’已经连轴转了四个时辰。妇人们的手指都被薄荷汁子泡得脱了皮，汉子们赤着膀子在火炉前挑运油脂，皮肉都烫起了燎泡。若是这般高强度的劳作再撑上半个月，流民们纵然为了干饭能拼命，身子骨也迟早要垮。到时候产能一旦跟不上，徐家那三家白手套拿着红契去桂州府衙一告，咱们可就要背上‘欺诈官银、抗旨不遵’的罪名了。”
大盛朝的律法严苛，尤其是涉及商贾大宗交易的朱红契据。徐万海敢砸这五千两，不仅是要图谋方子，更是算准了临桂县这个草台班子在如此恐怖的订单压迫下，必然会因为人手不足、材料断绝而彻底崩溃。
只要盛世商会无法按时交货，徐家就能凭着官府的势头，顺理成章地以“抵债”的名义，把整座百工坊连同土地、流民、设备强行收归己有。
这，正是豪商巨贾最擅长的“以本伤人、明抢暗夺”的绝户计。
“文清，做买卖如果只看眼前的账目，那你一辈子也只能当个账房先生。”
陆倾城缓缓放下狼毫笔，抬起那双幽深如古潭的黑眸，直视着韩文清：“徐万海以为他用的是死局，可他忘了，这天底下的资源，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站起身，推开一扇向内开的小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瞧见百工坊最核心、最神秘的第三处院落——‘封印房’。
此时的封印房内，完全没有一处和二处的嘈杂与热浪。十几名由韩文清亲自从流云书院挑选出来的落第书生，正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布罩衣，神色凝重地守在几排由竹管、生铁锅炉以及密封瓷罐连缀而成的古怪器具前。
这套器具，便是陆倾城连夜让鲁老木匠打造的“二代低压精油蒸馏系统”。
“一代的翡翠冷熏膏，为什么生产得慢？因为那是在用最原始的‘热浸法’。”
陆倾城走到木窗前，指着那套在暗淡光线里微微泛着生漆光泽的竹木器具，细细拆解着封建商贾无法理解的底层逻辑：
“要把薄荷和艾草里的清凉香气逼出来，一代的法子是靠流民妇人一锤一杵地把草药捣成泥，再让火房的汉子用强碱水和猪脂在高温下死熬。猪脂黏稠，要吸饱药气，至少需要熬煮三个时辰，且一斤油脂最多只能融进去三两药力。这不仅耗费大量的柴火、人工，更让产量死死卡在‘熬油’这个最笨的工序上。”
韩文清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确实如此。火房的生铁大锅一共就那么八口，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撑死了也只能熬出两百斤底油。”
“那如果是这个呢？”
陆倾城屈指在窗沿上轻轻一扣，眼神里闪烁着前世作为工业化管理精英的冰冷光辉：“这套蒸馏器，我让鲁老木匠在竹管内部加了用熟石灰和细麻布死死缠绕的内衬，利用的是生铁大锅里烧出来的‘高温水蒸气’。”
“不需要用油脂去死熬草药。只要将研磨好的薄荷与冰片碎料铺在竹格上，底下的沸水蒸汽穿透草药，会在瞬间把里面最核心的‘清凉精油’与‘薄荷脑’彻底带走。蒸汽顺着倾斜的竹管一路往下滑，经过外围用灕江冰凉江水不断浇灌的冷凝竹筒，最后流进木桶里的，便是最纯粹的精油与药水。”
陆倾城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韩文清的心坎上：
“一斤新鲜薄荷，用热浸法熬油，只能得香膏五盒；但若是用这套蒸汽蒸馏法，一斤薄荷提炼出来的精油，只需要用极少量的无味猪脂在温水里稍稍调和，便能瞬间做出整整五十盒功效更强、色泽更透的二代冷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