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徐府的深夜算盘(第2页)
就在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时,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只见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手摇泥金折扇的年轻公子,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徐家的少东家,徐子舒。这徐子舒二十出头,曾在省城书院读过几年书,生得风流倜傥,可那双眼睛却比他父亲还要多几分刻薄与狂妄。
“子舒,你来得正好。”徐万海抬起头,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临桂县的事情,你听说了?”
“儿子不仅听说了,还专门去查了那座城西百工坊的底细。”
徐子舒自顾自地走到椅子旁坐下,折扇一收,不屑地笑道:“那陆家不过是个没落的香料世家,就剩下一个病怏怏的丫头和一个十三岁的毛孩子。至于那个韩文清,也不过是流云书院里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穷酸书生。这两个生瓜蛋子,加上一个快要破产的赵阔,倒也值得父亲在这儿自残龙体?”
“糊涂!”徐万海面色一沉,训斥道:“你懂什么?那方子和底油暂且不说。光是那陆家丫头在临桂县弄出来的‘三房隔离制’,老夫活了五十年,就从来没见过这般冷酷严密的工坊规矩!净料房不看火房,火房不进封印房,上下工还要用樟木腰牌搜身。这等手段,是一个落第书生和一个未出阁的丫头能琢磨出来的?”
“父亲,规矩再死,那也是人定的。只要是人定的规矩,在这大盛朝,就逃不出两个字——银子。”
徐子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压低声音道:“儿子已经让临桂县那边的暗线打听清楚了。那百工坊里的二十多个洗草药、熬油脂的工人,全都是从柳州逃荒过来的流民。这些人,三天前还在河滩上啃树皮呢。他们懂什么忠义?在他们眼里,陆记给的三百文月俸是命,可若是咱们徐家愿意出十两、二十两花白银子去砸呢?”
徐万海眼神一动,没说话,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不仅如此。”徐子舒得意地摇了摇折扇,“陆记最大的败笔,就是那个急功近利的‘认筹制’。听说他们今天下午刚放出了风声,说因为瑶山沉香蜜断了货,下个月府城的货只接受‘认筹’。想要拿货的各地行脚商,必须先给盛世商会交一百两银子的‘诚信保证金’。”
听到“保证金”三个字,徐万海的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嘲弄。
“一百两银子的保证金?哈哈哈哈,看来这陆家丫头确实是没见过世面,被眼前的银子给晃红了眼。”
徐万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冷笑道:“他们百工坊刚开张,根基未稳,就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和天下的行脚商要‘保证金’。赵阔现在手里没现银,这主意,八成是赵阔那个老货逼着那丫头出来搂钱顶大仓的。”
大盛朝的商海里,只有快要撑不住的字号,才会用这等涸泽而渔的手段去圈散商的现银。
“父亲圣明。”徐子舒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算计,“他们缺现银,咱们徐家有啊!儿子已经备好了五千两兑条,明天一早,就让柳州、梧州那几个和咱们穿一条裤子的行脚商大户,带着现银去临桂县‘认筹’。咱们不仅要认筹,还要把他们下个月、下下个月的所有配额,全部用银子给砸下来!”
“你是想……彻底摸清他们的底细?”徐万海回过头。
“对!一方面,咱们用这笔大订单,把他们百工坊的产能死死逼到极限。只要他们日夜赶工,那些流民工人的皮绷得太紧,自然就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儿子带真金白银进山,把那几个洗草药、熬油脂的流民连皮带骨地挖到府城来!”
徐子舒冷笑着,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狂傲:“另一方面,等咱们的人把那‘铁线草、臭龙胆’的熬煮成分,以及他们怎么洗油脂的设备秘密弄到手……咱们聚香阁在府城的四大作坊,连夜就能仿造出成千上万盒一模一样的便宜货!”
“他们卖一两六钱,咱们聚香阁就卖五百文!到那时候,老夫倒要看看,他赵阔拿什么去还那些散商的保证金?他那条刚抱上的知府大腿,看到一个名声烂大街的骗子商会,还会不会帮他撑腰?!”
听完儿子的全盘计划,徐万海低头沉思了良久。
不得不承认,这招“以本伤人、反向多头”的手段,虽然有些大开大合,但确实是这大盛朝百试百灵的豪商法则。在绝对的现银优势面前,任何奇巧淫技,都会被砸得粉碎。
“好,这件事情由你亲自去办。”
徐万海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多带些护院去临桂县,盯紧那个百工坊。老夫不仅要他们的方子,还要那座能洗掉油脂腥味的工坊设备。至于那个陆家的丫头和穷酸书生……”
老狐狸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但眼里的杀机,已经溢满了整间书房。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徐家父子在府城大肆密谋的这个深夜。
临桂县,灕江荒滩的百工坊内,二楼的灯火依旧亮着。
陆倾城正借着微弱的油灯,在一张宣纸上,用炭笔静静地勾勒着一套全新的、极其古怪的连环木制竹筒器具。
“东家,府城那边传来消息,徐子舒今天下午在通达钱庄提了五千两的现银兌条。”
韩文清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紧迫与兴奋:“如您所料,那条老狐狸,真的要来砸银子包圆咱们的‘诚信保证金’了。赵阔现在紧张得手心出汗,正连夜在广盛源的密室里核对账目呢。”
陆倾城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画出了最后一截带有冷凝回流特征的竹管线。
“徐家有五千两现银,确实是岭南的一头大肥猪。”
陆倾城淡淡地放下了炭笔,吹了吹纸上的浮灰,月光斜斜地照在她那张清冷精致、不带一丝人间情绪的侧脸上,宛如一尊冷酷的执子神祇:
“文清,告诉火房的大牛,明天开始,把进山收购铁线草和臭龙胆的定金,再往上翻一倍。务必让整个岭南的山民都知道,我们盛世商会,正在发疯一样地需要这两味‘核心毒草’。”
“另外,把这张‘二代低压竹木精油蒸馏器’的图纸交给城北的鲁老木匠。告诉他,工钱按三倍算,但所有的竹管和木槽,必须在徐家交完保证金的第三天,全部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封印房’。”
陆倾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吐白的曙光,嘴角泛起了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嘲弄:
“肥猪既然已经把脖子伸进绳套里了,咱们做主人的,总得把刀磨得更亮堂些,才对得起那五千两白银的血汗钱,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