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夜(第1页)
洛星凝看着床上那个脸色还带着病态潮红的女人,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反复发烧,继续待在这种地方容易转成肺炎。这里没有退烧针,没有抗生素,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回度假村那边。”
陈意梨把被子往腰上一堆,仰着脸,语气理直气壮:“我在美国带病工作习惯了,身体铁得很。有一年波士顿暴雪,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还坐地铁去片场盯剪辑,盯了八个小时,剪出来那部短片后来还拿了奖。”
洛星凝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她的光辉事迹,然后换了一个更实际的角度继续劝:“你住的是别人的房子,吃的是别人的口粮。村子里本来就没有多余的粮食,你在这里多待一天,许如就要从巧巧碗里匀一口出来喂你。”
陈意梨终于有了动静。她穿上许如放在床边的拖鞋走了出去。
洛星凝跟在她身后,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准备收拾东西回度假村。
陈意梨走到院子里,眼睛被正午的阳光刺得眯起来,发现许如正蹲在房子外面喂鸡。几只灰扑扑的母鸡围在她脚边,争抢她撒在地上的碎玉米。
陈意梨特别自然地走到许如面前,语气轻快:“许如姐,我昨天穿的那件外套,你放哪了?”
许如听到声音回过头,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谷糠屑,想了想:“你说那件紫色的防晒衫?我看那个面料不太好直接泡水,怕洗坏了,就给你晾在外面那个衣架上了,昨天把脏的地方洗了一下,这会儿应该已经干了。”
陈意梨走到许如指的地方。
院子里用竹竿搭了一个简易晾衣架,她的防晒衫挂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晃荡,袖口被洗得干干净净,昨天在竹亭里蹭的泥点子已经完全没了痕迹。
她取下来,把衣服抖了抖,开始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洛星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压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讽:“你翻什么?想拿点值钱的东西付食宿费?奢侈品在这里行不通,村里没人认识你的名牌,也买不了任何东西。”
陈意梨没理她,继续掏。
然后她在洛星凝和许如的共同注视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红色的钞票。
不多,但整整齐齐,对折了一次,外面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陈意梨把橡皮筋拆下来,把钞票展平了数了几张。
那几张钞票是崭新的,像是从ATM机里取出来就没用过,折痕锋利,在阳光下泛着粉红色的荧光。
洛星凝眉毛微挑,问:“你还会带现金?”
陈意梨点头,把钞票又数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会啊,但是不常用。在国外用卡用习惯了,回国之后也基本都是扫码。不过在路边碰到乞讨的老人,或者菜市场里摆摊只会收现金的爷爷奶奶,我就会给现金。习惯了,每次回国都会取一点备着。”
陈意梨把钱整理好了之后转向许如,双手捏着钞票的两角,脊背微微前倾,递出的姿势正式得:“许如姐,我是一名导演,这几天要在这里找灵感,可能要叨扰一阵子了。”
许如接过陈意梨递来的钞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红票子,顶着洛星凝几乎能杀人的目光把钞票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脸上的笑容完全憋不住,嘴角快要翘到耳根了:“不叨扰不叨扰。其实你还可以多叨扰几天的。姐这里房间够住,粮食也够吃,我刚才跟洛星凝说没粮食是逗她的。”
洛星凝转身就走。她声音从院子那头飘过来:“你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那就继续在这里待着吧。反正烧到抽搐的时候,这里连一辆能送你下山的三轮车都没有。到时候别拉着许如的手哭。”
栅栏门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许如目送她的背影走远,转头对陈意梨安抚道:“洛星凝那家伙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样的人,关心人的方式就是骂人。”
陈意梨眨了眨眼。她没有往心里去,她只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洛星凝的嘴一直这样吗?”
许如环视了一圈,确认洛星凝已经走远了,才凑近陈意梨,小声道:“是啊。我跟她认识不算久,就是星恒集团和季家开始谈合作的时候她来这座岛视察,我跟她接触了几回。算下来也认识一年多了。”
“你说混到像她这样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圆滑世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偏偏洛星凝谁也不放在眼里,说话还特别气人。”
陈意梨想起回国后洛星凝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最疼的地方。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两个人站在喂鸡的院子里,像两个终于找到组织的受害者,开始了一场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吐槽大会。
许如倾诉了一年来对洛星凝毒舌的忍无可忍,陈意梨倾诉了回国以来被洛星凝冷言冷语暴击的所有怨气。
她们在院子的晾衣架下面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了洛星凝好一阵,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爆发出几声压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