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下来有我(第1页)
那是一个夏夜。
陈倾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身,走出御书房,想去院子里透透气。走到廊下,看到江御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借着月光看。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江御抬起头,看到是他,放下书:“臣在等陛下。”
“等朕做什么?”
“等陛下批完折子,臣好把这份文书呈上去。”江御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是关于西北屯田的事,臣改了三遍,还是觉得不满意。想请陛下看看。”
陈倾接过折子,没有看,只是拿着。
“江卿。”
“臣在。”
“你知不知道,朕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一个人。”
江御的心跳加快了:“陛下想起谁?”
“很多人。”陈倾在他身边坐下,把折子放在膝上,“朕每一次觉得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就有一个人出现。然后那个人死了,朕以为不会再有了。你又出现了。”
江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朕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朕的生命里。朕只知道——”陈倾转过头,看着江御的眼睛,“你在,朕就安心。”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竹丛沙沙作响。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江御低下头,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忽然笑了。
“陛下,臣哪儿也不去。臣就在这里,在陛下身后。”
陈倾伸出手,握住了江御的手腕。那只手曾杀过无数人,曾批过无数折子,曾在许多个夜晚独自打开那个抽屉。此刻,它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温柔,月色如水。
远处,承恩殿的方向,一盏灯还亮着。那是陈佑的房间,那个孩子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画画,也许已经睡着了。
而廊下的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的事,不需要细说。
有些人,有些事,水到渠成。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山盟海誓。只是在某个夜晚,月光正好,风也正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不存在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接触。江御只记得陈倾的嘴唇很凉,像冬天里的第一片雪花落在唇上。陈倾只记得江御的手在微微发抖,盯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满是珍重。
他们没有说爱,没有说永远。那些词太轻了,装不下他们之间这些年、这些命、这些生死轮回的重量。
陈倾调任江御为首辅的那天,朝堂上一片哗然。二十四岁的首辅,大梁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倾坐在御座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们想说太年轻,想说资历不够,想说难以服众。朕只问你们一句话——朕用人的标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定了?”
殿中一片寂静。
江御跪在殿中,叩首谢恩。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个位置不是陈倾给他的恩赐,是他应得的。这些年,他死了五次,活了五世,用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份,陪在这个人身边,替他守江山、打天下、清君侧、安百姓。
如今,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脸,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了。
“江卿。”散朝后,陈倾单独留下了他。
“臣在。”
“你做了首辅,以后更要辛苦了。”
“臣不怕辛苦。”江御抬起头,看着陈倾的眼睛,“臣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陛下一个人扛着太累。”江御说,“从今往后,天塌下来,臣和陛下一起扛。”
陈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与以往那种淡淡的、不达眼底的笑不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