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的披风(第1页)
演武坪在孤月峰东侧。
雪停之后,坪上青石露出本色,石缝里还压着薄霜。辰钟一响,四面峰道便有人影陆续上来,少年弟子皆着青白短袍,腰间悬着木剑,行走时衣角扫过寒气,像一群刚出鞘的薄刃。
江浔站在廊下,没有往前。
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袖口下露出一截细瘦腕骨。君为楚昨日只说今日带他出来看一看,并没有说要做什么。江浔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不喜欢这些目光。它们不落在脸上,落在心口,落在他衣下那些缝过又裂开的旧伤处。
容却站在他旁边,肩上白布还没拆,偏偏脊背挺得很直。他比江浔更早看见坪边石碑,盯着上头两个篆字看了片刻,低声念道:“玄清。”
江浔看向他。
容却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这里叫玄清。”
江浔没有应。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被雪水洗过,笔画里藏着冷光。江浔看了很久,只看见线条曲折,如刀痕交错。他分不出哪一笔先,哪一笔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字便能让满坪少年都站得端正。
远处有弟子回头,见他们两个站在廊影里,便用手肘碰了碰身边人。几道视线很快递过来,又很快收回去,像怕沾上什么不洁之物。
江浔握紧袖中那截木枝。
那是君为楚昨日给他的。树枝已被削去旁杈,握在掌中仍有粗糙纹理。江浔不知孤月剑法写在剑谱上是什么样,也看不懂坪边弟子腰牌上的名姓,只记得君为楚握着他手腕时说过,剑出之前,先要站稳。
可他现在站得并不稳。
秦照夜立在坪侧,手中执着名册。晨光落在册页上,一行行墨字清清楚楚。江浔只看见黑痕密密麻麻,像血牢墙上那些划过又被抹去的记号。
有少年弟子低声道:“他也要上场?”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廊下听见。
容却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江浔已先抬眼。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眉目还带稚气,腰间木剑却系得端正。他见江浔望来,并不避让,反倒向前一步,朝秦照夜行礼。
“秦师叔,今日试剑,既是各峰少年皆可观摩,孤月峰那位也来了,不若请他指教一二。”
秦照夜翻册的手停了停。
坪上静了一瞬。
江浔听不懂“指教”二字里藏着什么,只听懂了众人的笑意。容却却听懂了,伸手按住江浔的胳膊,低声道:“别理。”
少年弟子又道:“听闻君师叔亲授他剑。若只是观摩,岂不可惜?”
这一次,连远处几名年长弟子也看了过来。
君为楚站在檐下,衣袖垂落,神色仍淡。他没有立刻替江浔说话,只看向江浔握在袖里的手。那截木枝在布料下微微突起,像一根藏不住的刺。
江浔忽然问容却:“他说我?”
容却咬牙,“他说废话。”
江浔道:“那就是我。”
容却一把攥住他,“你伤还没好。”
江浔没有挣,只把目光落到坪上。许多人站在那里,有人好奇,有人厌恶,也有人只是冷眼等着。他曾在血牢里见过这样的眼神,笼外的人拿着刀,笼里的人若退一步,下一刀便会更稳。
他低声道:“不去,他们还会说。”
容却道:“让他们说。”
江浔看他一眼,眼底很静,“说久了,就会动手。”
容却的手僵住。
江浔抽出手,走下石阶。
他走得慢,脚步落在青石上,轻得几乎无声。坪上少年见他下来,笑意反而淡了些。那不是看见对手的神情,是看见一件传闻中的凶物忽然有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