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孤月(第1页)
望烬楼的门在四更后开了一次。
守楼侍魔伏在石阶下,额头几乎贴进雪水里。魔宫大宴方散,远处正殿的红烛还未熄尽,风里残留着酒气与血莲的甜腥。江浔自夜色中走来,玄衣上寒意很重,袖口暗金魔纹被雪光一映,像灰烬里尚未灭尽的火。
他身后没有随从。
侍魔不敢抬头,只看见那柄旧剑垂在他身侧。剑鞘乌黑,剑穗上白玉微暗,和今夜魔宫满城新红格格不入。
江浔停在门前,问:“药喝了么?”
侍魔低声道:“回尊上,仙君说喝不下。”
楼前风声静了片刻。
“重煎。”江浔道。
侍魔忙应:“是。”
江浔又道:“送到门外。”
侍魔怔了一下,随即把头压得更低。望烬楼里住着的那位,魔宫上下都知道是尊上亲手囚来的旧师。尊上不杀,也不放,平日不许旁人轻易近身。今夜大婚传言满城,他却在四更来此,谁也摸不准这是怜,是恨,还是要亲眼看一看那人有多狼狈。
江浔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推开楼门。
门轴轻响,寒气扑面而出。
望烬楼原是魔宫旧囚楼,石壁阴冷,层层禁制都刻在暗处。江浔拾阶而上,脚步声被楼中阵法吞得很浅。行至第三层时,墙角一盏残灯被风吹灭。他没有停,只在经过时屈指一弹,灯芯便重新亮起。
那火光不大,却比先前暖了些。
最高层的门虚掩着。
屋内无灯,只有月色从窗棂间落进来,薄薄铺在地上。君为楚立在窗前,白衣被风吹得微动,背影清瘦得近乎透明。锁灵环扣在他腕间,银色符纹沿着腕骨浮沉,像一圈未愈的霜伤。
江浔在门口停了一瞬。
君为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来了。”
江浔道:“仙君倒像在等本尊。”
那一声“仙君”落下,屋内月色仿佛又冷了些。
君为楚转过身。他脸色比宴前更白,唇色浅淡,神情却仍平静。那样的平静,从前是孤月峰上人人敬畏的清冷,如今落在这座囚楼里,便显得像一层薄冰。
“窗边风重。”江浔看了一眼半开的窗,“仙君若想借病逼本尊放人,未免费事。”
君为楚垂眸,似是看了看自己的腕环,“我如今灵力被锁,想病也不必借风。”
江浔神色不变。
他走进屋中,反手合上门。门外风雪被隔开,屋中却仍冷。案上还压着那张药方,药方旁放着一枚残月玉扣,是侍魔不敢收走的旧物。
江浔的目光在玉扣上停了一息。
君为楚看见了,却没有问。
有些旧物不能问。一问,便像要把被雪掩住的血痕重新翻出来。
江浔道:“药为何不喝?”
君为楚道:“苦。”
江浔淡淡道:“孤月仙君也怕苦?”
“怕。”
这一个字很轻。
江浔看向他。
君为楚站在月色里,神色没有变化,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江浔记得,从前这个人从不会说怕。无论是寒潭闭关,还是剑伤入骨,君为楚都能把一切痛楚压得无声无息。他教弟子静心,也教弟子忍耐。那时江浔曾以为,师尊本该如此,高洁如月,不沾尘火。
后来他才知道,月也会照在刀上。
江浔收回目光,语气更冷:“怕便受着。”
君为楚点了点头,“好。”
他答得太安静,像连辩解都舍去了。江浔心口某处微微一滞,很快又被他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