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访(第2页)
笛飞声定定地看了她很久。那双沉冷的眼睛里闪过惊讶、怀疑,最后归于一片复杂的沉默。良久,他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忽然冷笑了一声,但这笑声里已没有杀意,反而带着几分自嘲与棋逢对手的兴味。
“看来,我欠李相夷一场公平的决斗,便还他这个人情。查清此事之前,我不会动你。”他转身,衣袍在竹影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却在即将离去时忽然停住,侧头看她,目光在她紧握的竹枝上停留了一瞬,“至于你——你最好祈祷我查到的,与你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半月后,我会再来。届时,我们要么是盟友,要么……”
他没有说完,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竹林中。只留下满地翻飞的竹叶,和那句未尽的威胁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叶聆儿站在原地,握着竹枝的手微微发抖。她方才强撑的镇定在笛飞声消失的瞬间土崩瓦解,冷汗顺着后背滑落,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以前看剧的时候觉得笛飞声其实是个好人,只是面冷而已,现在才知道——他的面冷是真的能冷到你骨子里去的。她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笛飞声消失的方向,忽然低声笑了。角丽谯,笛飞声,南疆,单孤刀——这些线索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竹叶,转身朝寺里走去。她需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李相夷。笛飞声已经查到了角丽谯,这个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半月之后,无论他查到什么,南疆之行都必须提上日程。而在这之前,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走到竹林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笛飞声的气息搅乱的竹林。竹叶仍在空中飘旋,尚未落地。她想起李相夷说过的话——不是快,是预判。不是追,是等。她今天在笛飞声面前没有逃,也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用语言代替招式,用情报代替内力,和天下第二正面过了一招。这一招她接住了。
暮色渐沉时,李相夷从山下回来了。他肩上背着个竹篓,手里拎着布包裹,布鞋上沾了些泥,但步履依旧轻快。一进寺门就闻到烤兔肉的香气——今晚当值的是肖堂主,他的厨艺在四顾门里算是最好的,正蹲在火堆边翻烤几只野兔,边烤边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年轻时猎过一头熊。
李相夷将包裹和竹篓放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找到正坐在井边擦脸的叶聆儿。他走过去,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将水囊递给她。
“今天练得如何?”他问,语气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怎么脸色这么差?撞到铃铛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叶聆儿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他。笛飞声的突然到访,角丽谯的身世试探,还有那句“半月后我会再来”。
李相夷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望着西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竹林,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的、正在快速推演的冷静。片刻后,他开口,语气竟是带着一丝赞许的:“你做得很好。笛飞声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需要自己查证。你把线索抛给他,比我们说破嘴皮子都管用。角丽谯的事,他迟早会查清楚。到那时,金鸳盟内部的乱局,比我们直接出手更有效。这一步棋,走得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面颊,忽然抬手,用指节极轻地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是个奖励也是个安抚。
“不过下次若再单独见他,记得带上我给你的剑。那家伙,不见点真章,就爱吓唬人。另外——他说半月后再来,你觉得他会查到什么?”
叶聆儿揉着额头,将方才在竹林里的推测说了出来:“角丽谯是南胤公主的后人,她在金鸳盟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炸药只是她计划的一小部分。她真正想要的,是借金鸳盟之力复辟南胤。笛飞声若查到她与南疆旧部的联系,必然会来与我们联手。所以南疆之行,恐怕要提前了。”
李相夷听完,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欣赏。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江湖势力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她说的每一句话、布的每一步棋,都像在下一盘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棋局。但他没有再追问她的消息来源。从东海边那一夜开始,他就选择了相信她,现在这个决定只比以前更坚定。
“南疆。”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像是在盘算什么,“角丽谯若真是南胤后人,那她的势力根基必然还在南疆。此番前去,凶险不少。但也正好——单孤刀的线索,恐怕也与南疆脱不了干系。当初他最后一次出任务,便是去南疆追查一件旧事。后来便传来了他的死讯。我一直觉得其中蹊跷,只是苦无线索。若角丽谯与此有关,那便是一条线。”
他看着叶聆儿,认真地说道:“半月之期,足够你做准备了。轻功和点穴,每日都要练,不可懈怠。南疆不比中原,瘴气毒物到处都是,武功差半分都可能送命。还有——”他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若真要与角丽谯正面交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是替我打架,是替我看着她。角丽谯最擅长的不是武功,是操控人心。你的心性比我稳,看人比我准。有你在旁边,我不容易被她迷惑。”
叶聆儿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的“不容易被迷惑”是什么意思——角丽谯擅长画皮术,能变换容貌迷惑对手。但对她来说,角丽谯不管变成谁,她都能认出来。因为她看过那部剧,知道角丽谯的每一个招数。
她抬头看着李相夷,他那双清朗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往常的嫌弃或促狭,只有一片沉稳的信任与期许。晚风拂过,带来烤兔肉的焦香和竹林里泥土的腥甜,也吹动了他肩头落下的几缕碎发。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要离开吗?他说的那句“你的心性比我稳,看人比我准”,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猜到,她对他的了解,远超一个军师该有的程度?
她没有问,只是接过他递来的兔腿,低头啃了一口。兔肉烤得有点焦,外面的野蜂蜜倒是涂得厚,甜丝丝的,刚好压住了苦味。
“好。”她说,“半月之期,我跟你去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