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艺(第2页)
李相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你是来拆我招牌的?”他语气嫌弃,手却很稳,“再来。”
她咬咬牙,重新起步。这一次没有踩到衣摆,但步法完全不对——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风明明在左边吹,她却往右边迈,恰好逆风而行,差点被灌进嘴里的风呛到。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次勉强走出了两步,但第三步的时候方向又错了,撞在了一根竹子上,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雀。
“你若是我的敌人,”李相夷靠在竹子上,双手抱臂,声音凉凉,“现在已经死了至少四次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毒舌啊!”叶聆儿揉着撞疼的肩膀,愤愤然,“我才第一天学,哪有第一天就能学会的?”
“我第一天学的时候,就会了。”
“那是因为你是天才!”她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天才!我是普通人!普通人学东西是需要时间的!”
李相夷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那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却意外地温和:“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继续吧,普通人。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婆娑步的要诀是‘以心御气’。你现在心浮气躁,气全堵在胸口,怎么可能走得顺?”
叶聆儿愣了一下,咀嚼着这四个字:以心御气。她不再急于求成,而是走到空地中央重新站定,闭上眼,深呼吸。清晨的竹林很静,静到能听见露珠从竹叶尖滴落的声音。风从东边吹来,穿过竹枝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极轻极缓的歌。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失眠,想起那些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东海边的礁石、他擦泪的动作、乔婉娩的信、四顾门堂主们的争论。这些画面层层叠叠地堆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此刻它们渐渐沉了下去,沉到心湖深处,被一层平静的水面覆盖。水面之上,只有风,只有竹林,只有这个清晨。
她睁开眼,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仍然不够轻盈,但比之前流畅了许多。她没有停下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是让自己的身体跟着风的方向移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竹叶。她忽然理解了李相夷说的“顺势”——风往东,她便往东;风绕过竹子,她便绕过竹子。这种感觉很奇妙,她虽然还是跌跌撞撞,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狼狈了。
当她踉跄着走完一圈回到原地时,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她抬头看他,呼吸还有些急促,脸上却带着一丝期待:“怎么样?”
李相夷靠在竹子上,手中不知何时折了一枝竹枝,正用它轻轻敲着掌心。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考校,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赞许。
“不算太差。至少没有撞到竹子。”他说,“第一关算你过了。现在教你步法的八个分解动作,一个一个来。我先示范第一个——起势。”
他将竹枝插在腰间,走到她面前,慢慢抬脚,让她看清他身体的重心是如何转移的、脚踝是如何发力的、脚尖与地面的夹角是多少。他做了三遍,然后站到一旁:“试试。”
叶聆儿照着他的样子抬脚,但重心不稳,身体晃了晃。
“重心偏左了。”他伸手,用指尖在她右肩上极轻地按了一下,“把重心移到右腿。不是用肩膀移,是用丹田。感觉这里——”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脊柱向下,停在腰后某处,“——有一根线吊着你的身体。你往上提,而不是往旁边倒。”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重心果然稳了。然后是第二个分解动作——借风。他让她站在风口,感受风吹过来的方向,然后在迈步的瞬间,让身体微微侧转,让风推着她的后背而不是迎面撞上。这个动作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做到,但每次都有进步。
第三个动作是转向。这是八个动作里最难的一个——在高速移动中改变方向,需要用脚踝迅速卸力、用腰腹力量重新定向。李相夷做了三遍慢动作让她看清,又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了几遍,让她感受正确的发力方式。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细,但他握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她滑脱。
叶聆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步法上,但还是忍不住分了心——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像一把精准的剑。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用金针给她扎穴时,指尖也是这样的触感。这个人,表面上毒舌又霸道,但每一次触碰都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什么。
“走神了。”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那副略带嫌弃的腔调,“第四个动作,卸力。看好。”
他们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在竹林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到第八个动作教完时,太阳已升至中天。叶聆儿总算将八个分解动作勉强串联在了一起——虽然仍然生涩僵硬,虽然每一步都像初学走路的孩子那样小心翼翼,但至少没有摔倒,也没有撞到竹子。
李相夷靠在竹子上,看着她又走完了一遍完整的婆娑步。她额上全是汗,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明亮,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勉强及格。”他下了定论,将腰间的竹枝抽出来,轻轻敲了敲她的肩,“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明日卯时,继续。不许迟到。”
“是,师父。”叶聆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厚厚的竹叶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的腿在发抖,脚踝也隐隐作痛,但心情却异常舒畅。
“不要叫我师父。”李相夷忽然说。
叶聆儿抬头看他:“那叫什么?”
他在她对面盘膝坐下,与她平视,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那片认真而坦诚的光。
“叫名字就好。”他说,“我收你为徒,只是教你武功。但你不需要用‘师父’来称呼我。你于我而言,也不只是徒弟。”
叶聆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从昨夜在海边到现在,他好像变了。不是外在的变化——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李相夷,武功天下第一,嘴毒起来不饶人。但有些更细微的东西不一样了。他会在教她武功时,用极轻的力道握她的手腕;会在她走神时,用略带嫌弃的语气提醒,却又立刻重新演示一遍;会记得她的身体底子差,先给她扎针安神再教功夫。
“李相夷。”她说。
“嗯。”
“你真的……是个好师父。”
他被这句直白的话弄得不自在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这种话不用说出来。省着点力气,下午还要练基本功。”
叶聆儿弯起嘴角笑了,仰面倒在竹叶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分割成碎片的蓝天。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跳动着,暖洋洋的。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寺里的午钟声,沉厚悠远,像一首古老的歌。她忽然觉得,来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他活着。至少,一切还来得及。
她想起李莲花常说的那句话:不急不急。忽然觉得,也许她也不必着急。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