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3页)
叶聆儿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他问过类似的问题,当时她没有正面回答。但现在,她觉得也许该告诉他一部分了。
“你以后,”她说,“会长命百岁。”
李相夷怔了怔,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容依旧带着苦涩,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
“你上次也这么说。就不能换一句?”
“不能。因为这是最重要的。”她认真地看着他,“李相夷,你要长命百岁。我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这句话变成真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执拗,也有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心疼。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对他有这样的感情,但他忽然觉得,能被人这样看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他说,“长命百岁。我记下了。”
叶聆儿弯起眉眼笑了。她没有告诉他,在另一个故事里,这句话是他说给她听的。那时他已不再是天下第一,也不再是四顾门主,只是一个守着莲花楼的落魄游医。可是那个人,和眼前这个少年,骨子里是一样的。
一样骄傲,一样倔强,一样让人心疼。
海风渐渐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叶聆儿打了个哆嗦,李相夷瞥了她一眼,解下自己的外袍,头也不回地朝她扔了过去。
“披上。别冻出病来,我还要费神照顾你。”
叶聆儿接住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她将袍子披在肩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竹香,是他惯用的熏香。
“谢了,门主大人。”
“别叫我门主。”他说,“听着刺耳。”
“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
“李相夷?”
“嗯。”
“那你也别叫我叶聆儿,叫我聆儿吧。”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刚升起,映得她那张并不算倾城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他忽然想起她今日蹲在沙滩上写字的模样,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神却亮得惊人。
“……聆儿。”他试着叫了一声,然后立刻别过头去,“不好听。”
“哪里不好听了?”
“太过亲昵。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叶聆儿理直气壮,“四舍五入就是再生父母,叫声聆儿怎么了?”
他被这“再生父母”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恨声道:“你——”
叶聆儿已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像夜风里摇动的风铃,在海边回荡着,冲淡了白日所有的硝烟与沉重。
李相夷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动了几分。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在黑暗中偷偷弯了一下。
那晚他们在海边坐到很晚。回到营地时,帐内已熄了灯。他将叶聆儿安置在自己隔壁的帐篷里,叫亲卫守在门外。然后他独自回到自己帐中,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将那封分手信从怀中取出,压在枕下。
他没有再哭。但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乔婉娩信中的那句话——“你的人生,从来只有剑和远方。”
她说得对。从前的李相夷,确实只有剑和远方。
可是今晚,在海边,有人告诉他,他会长命百岁。那人从不认识从前的他,却愿意不远万里,来到他身边。
那是什么感觉?
他以前从不信命,也不信人。但今日破例,他决定信她一次。
三个月之期未到,四顾门便在普渡寺的晨钟声中悄然散了。不是溃散,是李相夷亲手解的缆。那日他坐在竹林里,将四顾门的令牌一枚一枚擦拭干净。叶聆儿问他可后悔,他说:“从前我总觉得,四顾门是我的责任,如今才明白,四顾门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它该散了—不是败散,是功成身退。往后江湖若有难,四顾门的旧部还会站出来。但不必再以门主之名。”他站起身,将最后一枚令牌收入怀中,望着竹林身处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忽然笑了,“我也该学学怎么当个普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