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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控中心(第2页)

B区的空间比中庭小得多。不是展厅,更像一间——档案室。墙壁上不是代码,而是一格一格的透明隔间。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个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肤色。他们闭着眼,悬浮在透明的培养液里,头上都连接着细如发丝的生物纤维。那些纤维从隔间顶部延伸出去,汇聚到B区正中央一台巨大的处理终端上。终端上方悬浮着几十个全息窗口,每一个窗口都在实时显示对应异能者的信仰值波形、心跳、脑波、和——记忆回放。

所以系统评估的不止是信仰值。它还在读取他们的记忆。寻找什么。

宋晓开始一个一个隔间地找。隔间编号从B-1到B-30。B-1是一个中年女人,B-2是一个年轻男孩,B-3、B-4、B-5……他一个一个走过去,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不是累,是他知道每一扇隔间的门都关着一个人。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信仰反馈型异能者。都是被回收的。他们可能已经在里面待了很多年。

然后他看到了B-17。隔间里不是培养液。是空的。没有液体,没有纤维。只有一个人靠坐在隔间后壁上,双腿微屈,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狼耳软塌塌地耷拉在头发两侧,金色眼睛半阖着。左肩的绷带还在,在灰暗的隔间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白。右手腕上那道凝固的金色血痕,还保持着割开时的形状。

门框上有一行极小的红色字符——B-17:4-3-0。状态:待激活。信仰值:数据收集中。

宋晓双手按在隔间的透明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兔耳朵在帽兜边缘剧烈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悲痛,是他用了十五天,走了七百公里,一个人穿过天线阵列、通风管道、三道门、三十个隔间,终于找到了这个人。而这个人闭着眼睛,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谢予安。”他说。

隔间里的人没有反应。但他的狼耳——那双耷拉的狼耳——在宋晓说出他名字的同一瞬间,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像是某个即使在沉睡中也无法关闭的本能反应,在无数个声音里只筛选一个名字。宋晓的眼泪落在玻璃上,顺着透明的表面往下滑。他抬手用袖子把眼泪擦掉——谢予安说过,哭的时候眼泪会干扰视线,视线干扰会导致判断失误。他现在不能失误。他把手按在门框上的控制面板上,深呼吸。然后开始释放信仰之力——不是一万五的假峰值,是他最真实的信仰值。不高不低。和第一天在广场上撒谎时一样。和每一次在谢予安面前说真话时一样。和他在心里说“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时一模一样。

面板上的符号开始跳动。从暗红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暗红,反复闪烁,反复对比。然后门开了。隔间的透明门缓缓升起,干冷的空气涌出来,带着极淡的金属和臭氧味。那些连接在隔间顶部的生物纤维自动缩回,像被切断的脐带。

宋晓走进去,在谢予安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谢予安的狼耳。耳朵的绒毛还是软的,温热的。他的手指从耳尖滑到耳根,再滑到下颌那道旧伤疤,触到谢予安手腕上凝固的金色血痕时,他的手指顿住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谢予安的膝盖上。兔耳朵完全塌下来,盖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和那天晚上在休息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那天晚上他趴在谢予安膝盖上,告诉他自己上辈子是个废物。那天晚上谢予安把手盖在他头上,说“你没有骗我”。现在他趴在同一个人膝盖上,这个人没有睁眼,但他在呼吸。

“我知道你听得到。”宋晓说。声音从谢予安的膝盖骨传上去,闷闷的,带着哭过的沙哑。“你说过,我在想什么你都能先去做。现在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我在想,把你带回去。我在想,粥要卧两颗肉干。我在想,你的笔记本第三百四十三条还没写。三百四十二条是我改报告的时候故意把我们名字写在同一行。你看到了但你没有记。第三百四十三条是——我也能在你睡着的时候帮你盖毯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帮我盖毯子的时候,我都是醒的。”

谢予安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食指,在膝盖上极轻微地屈了一下。然后他的狼耳颤了颤,频率和刚才听到名字时不同——更用力。不是在听,是在试图回应。宋晓抬起头,盯着他眼皮下面缓慢转动的眼球,看到他干燥的嘴唇在极轻微的幅度里嚅动着,在努力发出某个声音。不是“我知道”,不是“宋晓”。是……

宋晓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是热的,和他身上的洗衣皂味道一起,和他在雷达站铁架砸在左肩时一声不吭的隐忍一起,和在电视塔操作室里接住虚脱的宋晓时的心跳一起。然后他轻轻按压谢予安的掌心——一下。又一下。三下。一下。三下。一下。

谢予安,你欠我一个秘密。现在你听到了吗。我在敲你的手。三下,一,三,一。这是摩斯码。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按完最后一个“一”,把谢予安的手轻轻放回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B区中央那台巨大的处理终端。终端上方几十个全息窗口还在无声地滚动着,每一个窗口里都是某个被回收者的记忆。有人在记忆里抱着孩子,有人在记忆里对着燃烧的城市下跪,有人在记忆里反复念着某个人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信仰反馈型异能者,都被系统回收、编号、评估,等待着某个“激活”指令。他们和宋晓一样。他们的谎话也曾变成过某个人唯一的希望。而现在他们被封存在这里,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蝴蝶。蝴蝶是活的,只是不能动。

宋晓看着那些记忆回放,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系统回收了这么多人,读取了这么多人的记忆,它到底在找什么?他快步走到处理终端前,开始快速翻查数据库目录。编号表:4-3-0是谢予安,4-3-1是宋晓,前面还有4-2系列、4-1系列,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标注着“回收完成”或“评估中”。但编号到1-0-1就断了。1-0-1是目录里的第一个编号,状态不是“回收完成”,不是“评估中”,不是“待激活”。而是——原型。状态:原型。位置:未知。备注:所有信仰反馈型异能的原始模板。系统在寻找1-0-1。它回收了这么多异能者,读取了这么多人的记忆,就是为了找到这个“原型”。谢予安和宋晓,和这栋楼里所有被封存的人一样,都不是它的最终目标。他们只是用来辅助寻找原型的样本——拥有相似异能的“共鸣体”,系统打算用他们来校准搜寻精度,或者用他们的信仰之力来激活某种更大规模的定位程序。

这就是“造物主计划”。不是制造副本,不是制造异能。是找一个人。或者找回一个人。找到那个让系统被创造出来的原始理由。

宋晓的手从控制面板上慢慢收回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到几乎被空气吞没的低吟。

“……宋晓。”

他猛地转身。谢予安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焦距,瞳孔在暗光里扩得很宽。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锈,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不要碰那个编号。”

宋晓走回他面前,重新蹲下来。他的兔耳朵完全竖起来了,耳尖在帽兜边缘欢快地抖着,眼泪也掉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我知道。我不会碰。我不是来找原型的。我是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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