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的防线(第2页)
宋晓把弹性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力道不松不紧,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一半。这是他之前在医务室看护士学的,在谢予安身上第一次实践。绑完之后他把绷带头塞好,站起来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成果。绷带缠得很平整,从肩胛骨延伸到上臂,把他亲手涂的药膏完整地封在了里面。
“好了。”他说。
谢予安站起来,把常服拉链拉上。他活动了一下左肩,肩上的绷带在常服下面微微绷紧又松开。然后他看着宋晓,说了句“进步显著”。
宋晓愣了一下。这四个字他太熟了。谢予安在笔记本里写过他“进步显著”。现在这个人当面说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蹲下来收拾医药箱。绷带盒子放歪了,他重新摆正。药膏瓶子放倒了,他重新扶起来。他在用所有多余的动作拖延时间,让自己脸上的热度退下去。
“今天的技术组报告,”谢予安换了个话题,“第二个检测站残骸的解析结果出来了。雷达站的装置和气象站的属于同一网络。信号中继路径指向更北的方向。”
宋晓抬起头。热度退了一半。
“更北。北边有什么。”
“旧世界的卫星测控中心。在北边七百公里处。”
宋晓站起来。他知道那个地方。上辈子它只是一个地名,在收音机里偶尔被提到,说的是“北方测控中心附近出现了S级污染区”。那时候他没在意,以为只是又一个被副本吞噬的废墟。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测控中心,很可能就是这套检测网络的运作核心。或者至少,是核心之一。
“你要去?”他问。
谢予安看着书桌上摊开的地图。地图上北方七百公里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三个问号。他的狼耳在头顶微微张开,宋晓现在知道那代表他正在思考。
“不是现在。七百公里太远,中间可能经过多个检测站。需要先做外围侦查,建立补给点。快的话,一个月后。”他抬起头,“但在那之前——霍铮已经下令把其他几个可疑设施全部排查。四天后有一次大规模清扫行动。”
“我也去。”宋晓说。
谢予安看着他。他没有说“你的信仰值会被检测”这种话,因为他知道宋晓已经知道了。他只是在看宋晓的兔耳朵。那只耳朵现在没有抖。它稳稳地竖在帽兜边缘,耳尖微微前倾。是认真的。
“好。”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进入了备战节奏。执行队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武器库的打磨声从早响到晚。宋晓也没闲着。他在写清扫行动的预言报告,内容覆盖了所有计划排查的检测站——三个旧通讯基站,两个气象站,还有一个废弃的电视塔。每一个他都根据上辈子的记忆和谢予安提供的污染数据,写了副本生成的可能性、变异种活动规律、以及可能的防御机制。
谢予安每天帮他改报告,改完之后把战术平板推给他看。平板上是执行队的部署方案,每一个检测站都分配了一支小队,但所有小队都会在行动前向谢予安汇报。他是总指挥。霍铮亲自签的字。宋晓看着平板上谢予安的代号——“猎隼”——在任务总指挥那一栏,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个被扔在最危险的地方、没有任何增援的谢予安。那时候他的代号是“不可控因素”,是高层会议里被压低声音讨论的“麻烦”。而现在,他的代号后面跟着“总指挥”三个字。霍铮的字迹很潦草,但签字很用力。信任。
宋晓把平板还给谢予安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谢予安的手指。两个人都停了一拍,然后同时收回手。宋晓假装去看草稿纸,谢予安假装去调地图。窗台上那盆多肉安静地待在阳光里,叶片上的细小绒毛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行动前夜,宋晓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毯子蹬掉了三次,捡起来三次,最后干脆不盖了。兔耳朵搭在枕头上,耳尖隔几秒就颤一下,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清扫行动。他不是怕副本,也不是怕检测站。他怕的是检测站再喊出他的名字,再显示他的异能编号,再把他的“信仰值评估中”传回某个未知的地方。他怕那个地方的人,或者东西,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数据。
黑暗中,对面房间的门轻轻开了。
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那个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几秒后,小厨房里传来电磁炉启动的滴答声。宋晓翻了个身,眯着眼从门缝里往外看。谢予安站在厨房里,常服披在肩上,左肩的绷带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浅色的光。他在热牛奶。半夜三点热牛奶。
几分钟后,谢予安推开宋晓的房门。他端着杯子站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深暗。“你没睡着。呼吸频率不对。”
宋晓坐起来。兔耳朵从枕头上弹起来,耷拉在脸侧。他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喝了一口。不是基地配给的营养糊冲剂,是真正的牛奶。大概是物资处给伤员特供的。谢予安把特供牛奶给了他。一只没有受伤的兔子。
“明天有我在。”谢予安说。声音很低,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宋晓握着杯子,想了很多句回应——“我知道”“我不怕”“你每次都在”。但他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谢予安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前,宋晓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疲惫的那种叹气,是放心的那种。他放心了,因为他确认了宋晓在说实话。他知道宋晓不是在逞强,是真的知道。
宋晓喝完那杯牛奶,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牛奶的余温还在胃里慢慢扩散,暖意从内往外渗。他重新躺下来,兔耳朵搭在枕头上,耳尖不再抖了。
他盯着天花板,心想谢予安这个人真的很矛盾。他能用腕刃切开变异种的甲壳,能用数据分析把权力之网拆解得干干净净,能在检测站崩塌的瞬间评估出对方的网络架构。但他也能在半夜三点热一杯牛奶,端到一只睡不着的兔子面前,说“明天有我在”。
这么矛盾的人,为什么偏偏被他遇到了。大概是因为,他也是矛盾的人。他是骗子,但他说的“我知道”是真的。他不怕明天,不是因为相信自己的异能。是因为谢予安说“明天有我在”。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