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零(第2页)
刚才还在停尸柜之间游荡,无处不在的“它”——在她把"零"说出口的那一刻,往后缩了半寸,有恍若无事发生般,慢慢涌回。
"什么叫有人在等我?"
"不知道。感觉。"小女孩把手背到身后,"你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跟他们的不一样。他们的名字是往下沉的。你的是往上浮的。像有人托着。"
凌薇没有接这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蹲麻了的灰。"行。零就零。我还要在这儿待一会儿——等钟响。你要是无聊可以站旁边。但不要碰我的手电筒。这是我身上目前最值钱的东西。"
"不是工资最值钱吗?"
"工资在银行卡里。银行卡不在身上。所以手电筒最值钱。逻辑有问题吗?"
小女孩想了想。没挑出毛病。把手背到身后,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指了指杂物间柜子上那本蓝色软皮抄:"那个本子上——有人问我几岁。我说十岁,但不是。我忘了。十岁是我编的。"
"为什么编?"
"因为真的岁数说出来——我怕他们数。"
"数什么?"
小女孩低下头。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轻。
"你还会下来吗?"
凌薇把手电筒的光往下调了半档。走廊里的停尸柜在暗光里变成了长长两排安静的铁盒子。
"我尽量。"
小女孩没有再说。她往后轻轻退了半步,侧过身,伸出手指向走廊深处——东侧防火门的方向。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凌薇觉得她这一刻不是在看她。是在送一个人,再送一个不知道走了能不能回来的人。
凌薇最后绕了一圈走廊,沿路观察着。
那个热柜子——最里面靠墙那个——把手果然是热的。旁边所有的柜门都是冰的,只有这一个,贴上去手掌心像隔着玻璃摸一杯刚倒的热水。她没开。她想起了柳三那行字——不敢开。你也别开。
走廊尽头的排水管管口确实积了一小片水渍。不是水。是透明的但不是水。她拿手电筒照了两秒——液体表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彩色反光,像浮在水面上的油。但没味道。不是油,也不是福尔马林。然后她注意到——那片水渍的边缘在自行扩散。很慢、很慢。下一秒再看的时候比上一秒往瓷砖缝里多延伸了不到一毫米。
她在心里记了一句:反水管在涨。五点之前大概不会漫到杂物间。明晚另说。
杂物间柜子里的毯子是羊毛的。很旧。边角磨起了一层球,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老方放的。旁边还有一小瓶淡绿色液体——无标签,规则第9条。她没碰。但记了位置。
四声钟响沿着管道井往下渗——沉闷的,隔着一层楼板和一整排停尸柜,敲在空气里像敲在水里。
钟响了。"远"的,真的。
凌薇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她把软皮抄合上,没有带走。放在停尸柜之间的过道正中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陈露放在这里,柳三放在这里,红笔批注的哥们放在这里。她也是路过的人。路过的人把本子留给下一个人。
然后她走到防火门前,推了一下。没锁。
凌薇上楼。一楼走廊里,日光灯为周围镀上一层暖黄的金边。走进护士站,张姐抬起头,把瓜子放下了。
"回来了?"她紧皱着的眉宇舒展开,像是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凌薇在椅子上坐下来,"地下一层有个小姑娘,穿着红白格子裙。她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地下停车场。我跟她说——你先给我买辆车。"
张姐磕瓜子的手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嗑。
凌薇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电子表。秒针还在走。夜班补贴保住了。车还没买。停尸房里有个不记得自己名字的小女孩——还有一本写了十几年还在等人的蓝色软皮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