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烛换白幡(第1页)
季夏的暑气未消,将尽未尽的潮热总是黏在鬓角、袖口,楼宇中待考的神族也不能免。
神族的授职大考在新松殿举行,众神在冠礼、及笄之礼之后就可以参加,此后每年都可以再考。
但在大考之前,新松殿还有每年一次的季夏考学,季夏考学的成绩会直接影响到正式的授职大考,还可以为一些既无俸禄、又没有生财之道的神官提供一个机会,去干一些闲散岗位的活儿。
大富大贵自是不能,温饱的问题至少是解决了。
万千差事中,最好考的就是山海楼,简直是闲散中的闲散,说白了就是个收拾书卷的。
只是……在这里面当值,断是不能大展宏图了。
所以每每季夏考学,满堂考生都要细细思量,斟酌下笔,为自己争一个好前程。
那日,雁集见一少年下笔如有神,眼瞧着就要答完了卷子,却在卷末顿了下来——只见毛笔笔尖在卷上悬停良久,墨迹在“依幽都律令三十六条渺生境”处洇成一团乌云。
一位巡场的监视官迈着步子经过之时,一道脆响——眼睁睁看着他把卷子下半部分扯了下来,三两下撕得稀碎,监视官脚步忽然急转,上去前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头也不抬,撂下几个字,“难,不会。”
监试官看着地上的碎片,纸上应当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便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都写了那么多怎么说不会?有总比没有的好!”
少年长腿一伸,用他的旧鞋履将地上撕碎的卷子蹭过来,压在脚下,语气淡淡,“写得别的。”言罢,抬脸时眼角眉梢微扬,言语间多了几分轻佻,“我今日话本看得多。神官还是别看的好,怕污了您的眼。”
“嘶——”
那监试官眼神骤然转变,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不堪受辱的模样。
殊不知,这一切尽入雁集眼中。
*
雁集走后,云青小心翼翼地将定魂珠带回藏字号神居。
藏字号位于泊云居第一层最末位居所,门外走上个三步,就是院墙之外。
屋子不大,两张案桌、一个博古架、一张木桌、两张床榻、两个差不多境遇的人,仅此而已。
至于差不多的境遇……
同住的杨不渔同云青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神族,也同岁,不同于云青的放浪形骸,杨不渔很是用功,立志要承袭他父亲的神职,做一名守护渺生境的守卫神官。
云青倚着门好笑地瞧着杨不渔。
他一直很好奇,怎么杨不渔寒窗苦读那么些年,身形也不见走样——还是那么圆润。
若不是杨不渔身长八尺,怕是撑不起他这满脑子学问的圆脑袋。
“你回来了?”杨不渔听到开门的动静,伏案起身,本就不大的双眼眯了眯,带着几分刚从书卷中抽离的懵懂,肉感扎实的脸颊上清清楚楚印着压痕。
真是又憨又好笑。
云青懒懒地倚在门边,唇角微扬,“杨不渔,我说真的,你要么换一下?榻上温书,案上睡觉?我看你在案上回回都睡得比床上香。”
杨不渔挠挠头,“《幽都法纪》实在晦涩……”
云青满不在乎道:“放着明天再学就是。”
门外连廊上,不时有其他神族经过,云青一脚把门踢合,径直走向自己的床榻,正打算把定魂珠放到枕下,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又揣回了怀里,掌心按了按衣襟,确认稳妥了才四仰八叉地躺下。
脑袋刚沾上枕头,五脏庙很不客气地叫嚣起来,他忽然一个翻身,“坏了!这肯定是过了膳食时辰了,还有吃的没有?”
杨不渔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那边,我都给你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