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笨鸟(第2页)
冬天是酿酒的季节,所谓“冬酿春取”,一到这时节青梅几乎忙到脚不沾地,很少有空找她玩。
张宥阳一到冬天也是很难见着人,倒不是他有事要忙,而是家里人一到冬天就没事可忙,盯着他的眼睛就变多了,他家里人宁愿让他坐在家中的私塾睡大觉也不肯放他出去野。
往年冬季姜穗岁除了在院中耍几套刀法,其余时间也就只有睡大觉。
但今年好像有点不一样,毕竟家里多了个大活人。
“我刚拿着熏肉去胡三爷家换鸡蛋,你猜我看见谁了?”
李平安没说话,眼睛却从手中的书页移到姜穗岁的脸上。
“张宥阳,他又逃学了,藏在胡三爷家的柴火垛里,被他大哥提溜着耳朵就带回去了。”
“那他没看见你?”
“看见了,他还瞪我了呢!说让我等着。”
“他瞪你?”
“是啊,”姜穗岁憋笑,“可能是因为我朝柴火垛大喊了几声‘张宥阳你怎么在这’吧。”
李平安张了张嘴,原本指责他的话就在嘴边,此刻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家里还管得挺严的。”
“是很严,但毕竟是花了很多心思才保下来的孩子嘛,管得严一点也正常。”
顺着话头,姜穗岁和他讲起张宥阳小时候的事:
“张宥阳从小就调皮,六岁就爱登高上树,然后摔了,八岁偷偷骑马,被马甩出去老远,听我爹说,那次他简直丢掉半条命。”
“好在那时候吕婆婆来到村里,吕婆婆简直是神医,只说拿到雪凋莲或许还有得救,”说到这姜穗岁岔开话口,“救活你的那味药也是这个雪凋莲。
“反正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人给救活,他爹娘又是去寺庙求开光玉佩,又是像看犯人一样防着他出去乱跑……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防不住就是了。”
李平安点点头,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低落:“你们做这么久的朋友是因为你们都喜欢做冒险的事吗?”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仍在恢复中的断腿。
“那倒不是,”姜穗岁摇摇头,“或许是因为互相羡慕吧。他羡慕我能无拘无束,我羡慕他能读书识字。”
“你没读过书吗?”
“倒是读过两年,但那时候不拿读书当什么好事,”姜穗岁不好意思地笑笑,“当时天天惦记着出去玩,后面村里的教书先生疯掉了,没书读了反而又想读。”
其实她不是什么好学的人,也没什么读书方面的远大抱负。姜穗岁只是想着,如果自己多认识些字,那她娘留下来的那些书籍或许她也能看得懂。
“不如我教你?”
姜穗岁眨眨眼,“你教我?”
“对,”李平安打开书桌上那本书,“这本是志怪小故事,适合你,我们可以一边读书一边跟着认字,到时候字认全了,书也读完了,你也不会太辛苦。”
“原来是志怪故事吗?”姜穗岁凑到书桌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当时看到有好多好麻烦的字就没再往后看。”
李平安轻声笑了,“这些字只是看着复杂,其实都是各种妖精神兽的名字,不用非要看得明白,比如这个妖兽的名字都是偏旁带鱼的,这个妖兽就是鱼化形的,还有后面……”
……
“这只鸟长得好奇怪,它叫什么?”姜穗岁指了指书页里画着的妖怪插图,图上画着一只鸟,只有一只眼睛,却有四对翅膀。
“这只鸟是一只上古妖兽,没有名字。”李平安看着书上用水墨粗糙勾勒的鸟羽,“书里讲这种鸟力大无穷,是飞得最高的鸟,喙能啄碎太阳,翅膀能遮住所有光亮。”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能毁天灭地?”
“嗯,按理来说是的,但它们出生后会本能地陪在睁开眼见到的第一样东西身边。”李平安眼眸低垂,她披下的头发散在桌上,盖住他的手指。
“一直陪着?不管是什么都陪着?”姜穗岁抬头看他。
“对。如果第一眼见到石头就一直卧在石头边直到饿死,如果第一眼见到什么飞虫就一直陪在它身边乱转,直到再也没有力气。”
姜穗岁点点头,“这鸟确实厉害,但也是真笨。不对,起码笨鸟先飞,它连飞不飞都要看别人的安排,未免太被动了。”
“它不笨。”李平安指腹轻抚着这只鸟的翅膀,“只是它想要的和别人以为它想要的不一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