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落尽(第1页)
秋天走到最后几天的时候,通道里的叶片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苏挽星早上推开屋门,看到通道地面上铺着最后一层薄薄的落叶,不像之前那样厚实了,像一层正在变薄的旧纸,边缘已经开始露出青石板本身的颜色。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枝条上还剩的几片叶子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她沿着通道走了一遍,脚步声在那些落叶上发出干燥的脆响。走到长凳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拂开凳面上的落叶——只有两三片,不像秋天刚开始时那样厚厚一层了。她坐下来,抬头看头顶的枝条,浅金色的树和银白色的树都只剩了零星的叶片,挂在最高处的几根枝条末端,像几枚还没有被收走的印章。
赵虎在上午的时候拿着扫帚走进了通道。他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层薄薄的落叶,没有急着扫,而是先在苏挽星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他今天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已经拢好了,袖口也放下了。他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几片还在的叶子,然后说了一句:“再有一场风,应该就能落完了。”
“嗯。”
赵虎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扫。他扫得比秋天刚开始的时候慢一些,像是知道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扫落叶了,不用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干燥而均匀,从通道的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他每扫几下就把落叶拢成一堆,再装进竹筐里。他扫完整个通道之后把竹筐拖到墙角的柴堆旁边,那些落叶会被晾干,然后当成引火用的料。
苏挽星坐在长凳上看着他扫完整个过程。她注意到赵虎扫到长凳周围的时候动作更轻一些,像是怕把落叶的碎片扬到她身上。她没有站起来让开,他也没有让她让开,他就那样绕过她坐的位置,把周围扫干净了。扫完之后他把扫帚靠在墙边,站在通道口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今年叶子落得比去年早。”然后他往牛棚走了。
小满在灶房里已经把腌好的萝卜坛子挪到了墙角。坛口用油布扎紧了,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防止坛盖被顶开。她说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到时候萝卜已经腌透了,脆的,不会空心。她把那排坛子检查了一遍,又弯腰确认了每块石头的重量都合适,用手按了一下坛口边缘确认油布扎紧的程度,站起来拍了拍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苏挽星从灶房门口走过的时候,小满正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她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冬天的柴火已经够用了,赵虎劈的那些够烧到开春。”她蹲在那里又加了一根细柴,才站起来,“今年准备得比去年周全。”
方简已经把那三根削好的木棍收进了抽屉里。他说等冬天到了再拿出来用,现在放在外面容易受潮。他今天没有写字,坐在门板内侧把那叠厚纸又整理了一遍,按大小摞好,边角齐了又齐。苏挽星路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他在她走过去之后说了一句:“冬天快到了。”
“嗯,快了。”
方简没有再说话。苏挽星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停下来,看到柳扶玥正蹲在药草棚门口,把最后一批收好的药材搬进屋里。她手里抱着几捆扎好的根茎,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碎土和干叶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天,说了一句:“今晚应该会有霜。”她说完转身回了药草棚,把门虚掩上了。
傍晚的时候苏挽星又走进通道。暮色正在从通道两端向中间漫进来,枝条上最后那几片叶子在暮光中泛着微弱的亮色。她坐在长凳上,知道这大概是秋天里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了。再过几天,等那几片叶子落完,通道就会重新变亮,阳光会直直地照在青石板上,冬天会正式接管这片院子。她坐在那里,看着通道里那些已经被扫干净的青石板,在暮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老疯子今天没有出来。他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像是他已经对秋天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他出来走过了那条通道,看了那些落叶,说了那句“这些树长得不错”,然后回去了。苏挽星坐在长凳上想着那句话,想着他从这排树种下去到现在终于给了它一句评价。她坐了一会儿,夜风开始变凉的时候站了起来,沿着通道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树的枝条在暮色中光秃秃地立着,那几片还挂在枝头的叶子正在风里轻微地晃动,像几盏正在被拧到最小的灯,还亮着,但已经快要熄灭了。然后一阵风从北边吹过来——她等了一下,那风比她预想的大了一些,她的肩头被风压偏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肩上经过,带着一整季的重量。她站在门口没有动,风从她身侧穿过去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几声细碎的声音——最后那几片叶子松开了枝头,在风里翻了几个身,落在了她身后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声响。
她站在门口没有转身去看。她停在那里,背对着通道,知道叶片已经落尽了。她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等那阵风完全过去之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带上了。
她进屋之后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她站在窗台前,那两只陶罐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釉色,旧罐的麻绳重新系紧之后,系口贴着罐沿,像一枚收紧了不会再被打开的结。她没有去摸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两排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慢慢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影子,从影子变成一簇深灰色的暗影,然后彻底融进夜色里,像一件正在被收走的旧物。她在窗台前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走开。
夜里她醒了一次,听到窗外有风声,但已经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落叶声响的风了。那阵风更薄一些,像纸页一样拂过屋顶和枝条,声音单调而持续,没有掺杂任何叶片摩擦的杂音。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阵风的声音,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叶子已经落尽了。那阵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通道,穿过院子里那两排光秃秃的枝条,从她窗外的墙根滑过,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继续,像一件正在缓缓合拢的外套,正在把院子里最后一点裸露的缝隙也仔细地掖好。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那阵风在她睡着之后继续从北边吹过来,吹过那两排光秃秃的枝条,穿过通道,擦过窗台,然后继续向南,像一列已经行驶了很久的夜车,正在沿着它常年不变的路线,平稳地驶向更深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