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夏深(第1页)
入夏之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午后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像脚底贴着一块刚熄了火的铁板。药草棚里的几盆怕热的药材被柳扶玥挪到了屋里的窗台上,那几盆药材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卷,她每天早上给它们浇一遍水,又用湿布把花盆外壁裹了一层,才把它们放回屋里阴凉的角落。牛棚顶上新加了一层草帘,赵虎每隔几天会给那两头牛冲一次水,水泼在牛背上冒起一层薄薄的白汽,牛甩着尾巴在原地踱两步,然后重新卧下来,鼻尖湿润地喷出两团热气。
但通道里面是凉的。两排树的叶片把阳光挡在了外面,只漏下碎金般的光斑在地面上缓缓移动。苏挽星每天午后会在那张长凳上坐一会儿,有时候端着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有时候带着一把还没剥完的豆子,放在膝盖上慢慢剥。她坐在那里看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西边的凳脚移向中间,再从中间移向东边的凳脚,像一个正在被时间拉长的影子,在无人打扰的午后安静地滑过地面。
有一回她坐在长凳上,听到通道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小满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装着几块切好的西瓜,瓜瓤是深红色的,边缘透着一圈薄薄的青白色,碗沿还挂着几滴冰水,在午后的热气里慢慢往下淌,像一小串正在被拉长的水滴。苏挽星接过碗吃了一块,西瓜很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小满蹲在旁边也吃了一块,把瓜皮放在脚边,像在数院子里那几棵正在结果的大树。“今年的瓜比去年甜一些。”她蹲在那里把瓜皮收进碗里,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通道里多待了一会儿,让那股凉意沿着后颈缓缓沉下去,才重新迈入午后的热气中。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回头说了一句:“晚饭凉面,已经和好面了。”她说完就拐进灶房了。苏挽星坐在长凳上,把那句“晚饭凉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夏天的傍晚就该吃凉面。
通道两侧的树冠继续在生长。浅金色的枝条穿过银白色的枝条,银白色的也穿过浅金色的,像两排正在互相适应对方存在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之后,已经找到了彼此不触碰也能共存的距离,枝条交叠的程度比刚合拢时又深了一些,叶片在风里互相擦过对方的边缘,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响。叶片交错在一起,边界越来越模糊,从通道里面往上看已经分不清哪一片是属于左边还是右边了,只有颜色不同——浅金色和银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正在慢慢被填满的拼图,空白的部分正在一天天减少,只剩几条细窄的缝隙还保持着最初的高度。苏挽星坐在长凳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顺着交错的枝条看过去,发现最高处有几片叶子已经互相缠绕在一起了,分不清是谁先绕上去的,它们就这样交错地生长着,一部分已经将对方纳入自己的伸展方向,像双人舞里最后那一个互相借力的动作,你来我往之间已经谁也分不清是谁先迈出那一步的了。
方简有一次坐在长凳上写字的时候,风把一片浅金色的叶子吹落到纸面上,刚好落在墨迹未干的字上。他拈起叶片看了看边缘的形状,没有擦那滴墨渍,而是继续写,把那个字写完了。后来苏挽星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纸面,那片叶子已经被他放在长凳边缘晾着,叶片背面沾着一小团墨迹,像一枚印章。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片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一种深秋才有的干燥感,但现在是夏天,它还绿着。她又看了看那页纸上的字,那个被墨渍覆盖的字已经干了,她辨认了一下,是一个“安”字。她站起来往灶房走。
有一天下午,赵虎坐在长凳上磨那把新锄头。他磨得不快,推拉的动作很有规律,每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腹测一下刃口的锋利程度,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他磨完之后把锄头放在脚边,靠在凳背上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等秋天这批树结出果子来,应该够泡很多杯茶了。”他这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大到苏挽星能听到。她正坐在长凳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转头看他,只回了一句:“去年结了一批,秋天的时候应该还能再结一批,数量可能差不多。”赵虎站起来扛起锄头往牛棚走,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那明年就能存下一整罐了。”他说完大步走开了。苏挽星坐在长凳上,想着赵虎说的“一整罐”。去年她收的核已经用掉了大半,浅金色的核种在西边那片地里,银白色的核种在后来翻好的那三行地垄上。等今年秋天再收一批,又可以存到明年春天再种,到时候院子里又可以再扩一排树。
她坐在那里,顺着那道循环想了一圈,觉得自己像是在参与一件比她自己更久远的事。她只是负责把种子放进去,等它们长成树,再收新的种子,再放进去。她不是那个让树生长的人,她只是负责维持那道循环,让它不被中断。
傍晚的时候,苏挽星坐在长凳上,天色从深蓝过渡到浅紫。头顶那些叶片边缘的光正在缓慢亮起,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线条,像有人在叶片背面贴了一层薄薄的金箔。柳扶玥从药草棚那边走过来,也坐在了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和她那杯凉了的茶并排放在凳面上。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望着头顶那两排正在发光的叶片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树的光在晚上越来越亮了?刚入春的时候还只是隐约能看到,现在天全黑下来之后,整条通道都是亮的。”她伸手指了一下头顶那处最密的枝杈,“像有人在天黑之后把灯拧大了一圈。”
苏挽星抬头看了看。确实比春天的时候亮了很多,浅金色的光偏暖,银白色的光偏冷,两种光在叶片之间缓慢地交融着,边缘正在失去边界。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她自己也比春天的时候更习惯于待在这里了。以前她在院子里只是走来走去,从灶房到井台,从井台到药草棚,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现在她会在长凳上坐下来,坐完一杯茶的时间,或者坐到暮色变深才站起来。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通道合拢之后,也可能是更早。柳扶玥喝完茶站起来,在苏挽星的肩头虚虚按了一下:“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翻晒一批新的药材。那批当归再不翻就要发霉了。”她走出通道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苏挽星一个人坐在长凳上。暮色正在变深,头顶的叶片正在夜色中亮起来。她能感觉到凳面上的余温正在慢慢消退,从温热变成微温,再变成和空气差不多的温度。她靠着凳背坐了一会儿,叶片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模糊,但光还在,安静地亮着。她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两排树的光连成一片,在黑暗中像一条正在发光的走廊,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已经被穿好的线。风穿过通道的时候,那些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又稳定下来,继续亮着。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进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