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春深（第1页）

叶片全部展开之后，那十四根茎秆开始往上长了。

第一天还不到半掌高，第三天就已经超过了手掌的长度。苏挽星每天早上蹲在它们前面，拿自己的手比一下——第一天茎秆顶端到她手掌根部，第三天已经过了中指指尖。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它们长得比我想的快。雪化了之后土是软的，根已经在底下待了一整个冬天，开始长的时候就没有停下来过。她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根茎秆顶端新长出来的那对叶片，叶片比昨天的硬度高了一些，边缘也不再那么卷了，像是已经适应了风的存在。

那排叶片在晨光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从第一根到第十四根，每一根的叶片数量都差不多——两片大的，两片小的。苏挽星沿着地垄慢慢走了一遍，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棵的叶片展开程度，从左到右依次看过去，走到第三棵的时候停了一下，它的叶片边缘有一点微微发干，像是被昨夜的冷风吹了一下。她蹲下来，在那一片微微发干的叶片前面看了几秒，觉得问题不大，明天应该能自己缓过来，然后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也都过了一遍。

赵虎从牛棚那边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新锄头。锄柄是新的，握在手里的时候还没有被汗浸透，刃口的铁色也比旧的亮一些。他在苏挽星旁边站定，把那把锄头竖在地上，锄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已经长高的茎秆，然后说了一句：“旧锄头钝了，翻不动了。我去镇上买了一把新的。”

苏挽星接过新锄头掂了一下，确实比旧的那把沉一些，重心也靠前一些，她换了几个角度感受了一下锄头在手中的平衡：“旧的还能磨。”

“磨了三次，还是不行。锄刃越磨越薄，翻到硬土就卷刃。”赵虎把锄头接回去，“该换了。你那片西边的地，今年还打算扩吗？”

苏挽星想了想，目光越过那片正在生长的茎秆落在更远处的空地上。那片地比菜园这边更干一些，土质偏硬，去年夏天她整理过一次，种了点东西，收成不算好。但今年她想再试一次。“扩。往西再扩一段。”

“那我先把那边翻出来。”赵虎没有等她回答，他已经扛着新锄头走过去开始翻地了。锄刃落进土里，翻起一垄深色的泥土，边缘整齐，土块被他敲得很碎。苏挽星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翻地的背影，想起当初刚认识赵虎的时候，他收灰浆草税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和现在这个扛着新锄头一声不吭翻地的人重合在一起，让她觉得有些滑稽，但也说不上来哪里好笑。她站起来，往灶房走了。

入春之后灶房里的伙食也在跟着变。小满每天早上提着一只竹篮蹲在院子外的草坡上掐野菜，掐回来洗干净切碎了拌进面糊里摊饼，那口铁锅底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面痂，是她连着摊了好几天饼之后留下的深色印记。苏挽星咬了一口那种野菜饼，能吃到淡淡的草涩味，不重，像春天本身的气味，和面饼的焦香混在一起，不算好吃，但尝得出是刚长出来的东西特有的味道。

“野菜还能吃多久？”苏挽星问。

“再过半个月就老了。到时候就该掐别的了。”小满把摊好的饼叠在盘子里，“等天气再暖一些，还能掐到蕨菜和荠菜。”

苏挽星没有接话。她把饼从中间掰开，看到面饼里嵌着深绿色的野菜碎末，分布得不太均匀，有几处密集地聚在一起。她咬了一口那种带着草叶气息的饼，心想的是：春天就是这种味道，涩的，但能咽下去。

方简在傍晚的时候找了过来。他端着一只碗在门槛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孙守诚最近腰不太好，蹲着抄书久了站起来费劲。能不能让他以后坐在椅子上抄？门板内侧那把木椅的椅面已经有些低了，我想给他垫高一些。”

“可以。你帮他把椅子搬到门板内侧去，别对着风口坐。门口有风，吹久了腰会更不舒服。你找几块旧木板垫在椅腿底下，垫高一些。”方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继续低头吃饭。

苏挽星捧着碗，心里想的是：方简这个人来得不算久，但已经会替别人开口了。他在那个位置坐着，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蹲久了起不来，有人端着碗走得慢，有人傍晚咳嗽了几声。他会记下来，然后在某个傍晚端着一碗饭问一句能不能改。不需要多，就是一句话，替别人把那句话递过来。她没再说什么，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了。

入春之后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夜里在院子里坐着不再需要披外套，风从北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土里慢慢膨胀。苏挽星有时候会在晚饭后在院子里站一会儿，靠着墙柱看着西边那片正在长大的树苗，看它们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像一盏一盏正在依次拧亮的灯。它们已经比手掌高了，叶片边缘的光在暮色中越来越稳定，不再像刚展开时那样忽明忽暗了。

丹种里的春天也在往前走。那棵树的枝条上开始冒出新的叶芽了，数量比去年春天多一些，颜色偏银白，和去年那一批不同。去年春天它长出来的是金色的枝条，今年新冒出来的却是银白色的，一根根细直地立在枝头，叶芽展开得极慢，但每一片都带着完整的轮廓。苏挽星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新芽——凉的，比空气低一些，像刚从阴凉处取出来的东西，叶芽的触感和去年的金色枝条也不一样，更软一些，像还没有完全定型的薄金属片，正在慢慢变成它该有的形状。她心想：树也在变。去年是金色，今年是银白色。也许明年又会换成别的。

她走到石亭里坐下来。亭子里还保持着冬天的凉意，她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树在暮色中的轮廓。枝条正在变密，新芽正在往外冒，整棵树的形状从冬天的清瘦变成了现在的丰盈，像一个人正在慢慢长出新的东西来。那些银白色的芽正在晚风中缓慢舒展，每一条叶脉都在从中心向边缘延伸。

出了丹种之后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西边那片地的树苗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片边缘的暖金色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不规则的线，像有人在夜色中用极细的笔在一幅已经干透的画上添了一道新的边缘线。新翻的那片地正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锄头靠在墙边，上面还沾着没干的土。她看着那片新翻的地，心里想的是：明天或者后天，银白色的核就可以种下去了。然后她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