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比与巨人(第1页)
开天历1645年五月·打水漂号·东行
我们回国了。
岸上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年龄也和我差不多,仰慕地看着我们的船。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肌肉鼓鼓的小臂。他也有圆圆的脸蛋,气质也是自信的。他朝我们挥了挥手,我看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也看了我一眼。我问他:““你认识?”
“不认识。”瘦高个摇头。
“那就是找老王八的。”
老王八从舵舱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那人半天,摇了摇头:“我也不认识。”
船靠岸,跳板搭好,我走下船,他走上来,激动地说:“久仰您的大名,我想跟着你一起闯荡。我叫铁蛋,是今年比武大赛特别奖得主。“
我笑了,问:“好的,我知道你叫铁蛋了,你讲讲我有什么光辉事迹。”
“你叫黛比,曾帮助晨风行动局救回公主,你夺了智光圣使手下的船,就是这艘船。你现在是冒险回来了吧?”
“是的。我这船上有货,你帮忙卸了吧。“
老王八在旁边小声说:“看起来是能干活的样子。”
铁蛋的耳朵尖,听到了,朝老王八点了点头,说:“大叔有眼光。我不仅能干活,我还能打架。”
“能打架?”我来了兴趣。
铁蛋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两把刀。刀身细长,略弯曲,如菊瓣。他大喝一声“菊花刀法!”他沉下身,向后扯,挥舞起了他的菊花刀。刀刃纷飞让人眼花缭乱,倏尔向左,又转而向上勾,再劈下,左手的刀则飞旋于头顶,转刀如转笔般轻松。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瘦高个小声问:“为什么叫菊花刀法?”
铁蛋收刀入鞘,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捡到的一本《菊花宝典》上记载的刀法,刀法华丽如菊花瓣纷飞,故曰菊花刀法。”
“……就这?”
“就这。”
老王八在旁边点了点头:“名字不重要,刀法好就行。”
铁蛋就这么上了船。后来我才知道他的事。铁蛋的父亲本是个贵族,打铁贴补家用,打出来的菜刀比市面上任何一把都锋利,打出来的犁头比任何一个工匠的都结实。铁蛋的菊花刀就是他父亲打的。可贵族圈不这么看。“贵族怎么能当铁匠?”“这太不体面了。”“传出去多丢人。”从此,再没贵族与他们家来往了,虽然铁蛋名义上还是贵族,但是这只能让他有权带刀。
我们在西鲲大陆旁的一座岛上见到了巨人。岛上是一片稀树草原,树长得很粗壮,而且分支很少,就顶端长着叶子。
我们是来做补给的。淡水快用完了,粮食也见了底,老王八在地图上找到这座岛,说上面应该有淡水。结果淡水没找到,先找到了巨人的脚印。那脚印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延伸到林子深处。脚印的长度有我的脚两倍长,宽度能塞下两只我的鞋并排。瘦高个把自己的脚放进去比了比,然后沉默了。老王八蹲在脚印旁边,用手量了量,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这得……三米?”
我们沿着脚印往林子里走,果真见到了巨人。他正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们,埋头在做什么。他的皮肤是浅棕色的,像被太阳烤了很久的陶土,上面有一些深色的斑点,像是泥点子溅上去就没洗掉。他穿着一件不知道用什么皮缝的短褂,短褂太小了,勒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像一块被人随手搭上去的抹布。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蓬蓬地垂在肩后,上面沾着树叶和细小的树枝。
铁蛋第一个开口了:“你好。”
巨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可怕。他的五官很大,眼睛、鼻子、嘴巴都比普通人的大两号,但比例是对的,组合在一起,是一张温厚的、甚至有些憨厚的脸。他的眉毛很粗,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长期皱眉留下的。他看着我们,没有攻击,没有吼叫,甚至没有任何戒备的姿势。他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草,用一种困惑的眼神,低头看着我们。
铁蛋往前走了一步,巨人没有动。铁蛋又走了一步,巨人还是没有动。铁蛋走到巨人脚边,仰起头,和巨人四目相对。
“你工具坏了?”铁蛋问。
巨人没反应。铁蛋指了指巨人手边那把歪歪扭扭的斧头。那斧头大得离谱,斧柄有一人高,斧头有铁蛋脑袋那么大。但斧刃卷了,柄也裂了,缠着几圈藤蔓,大概是巨人自己修的,修得不怎么样。
巨人顺着铁蛋的目光看向那把斧头,然后看向铁蛋,点了点头。
铁蛋走上前,蹲下来,把那把斧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我能修。但你这铁不行,含硫太高,太脆,得重新锻。”
巨人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铁蛋的手势。铁蛋指了指斧头,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敲打的动作。巨人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铁蛋在岛上待了半个月,用巨人洞窟里的矿石重新打了一把斧头、一把镰刀、一把锄头。他还给巨人的锅补了底,给巨人的门加了合页,给巨人的椅子加了靠背。巨人很喜欢他,每天给他摘最新鲜的果子,烤最嫩的鱼,甚至把自己珍藏的、一直舍不得喝的某种发酵果汁搬出来招待他。铁蛋走的那天,巨人站在海边,一直看着船消失在海平线。
“你还会回来吗?”巨人喊。
铁蛋站在船尾,把手拢在嘴边,喊了回去:“会的!下次给你带一把新锤子!”
瘦高个在旁边小声嘀咕:“巨人也说湖岩垃语?”
“重要的不是语言。”老王八说。他靠在舵舱门口,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听懂对方。”
我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巨人走远了。我想起铁蛋第一天晚上在篝火边说的那句话。瘦高个问他:“你不怕吗?那可是巨人。”
铁蛋往火里添了根柴,说:“怕什么?我不是有你呢吗?”
我点了点头,苦笑道:“那也确实。”
后来我们离开了那座岛,继续航行。铁蛋成了船上的铁匠,负责修补一切需要修补的东西:锚链断了找他,锅底漏了找他,老王八的假牙松了也找他。他没再提起自己的贵族出身,也没再提那些把他父亲逐出贵族圈的人。他只是每天磨刀,打铁,练他那套名字有点好笑的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