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侠返程遇黑店(第1页)
拿到柚子枝,就该回去了。柚子枝比红毛预想的要沉,那枝丫不过两尺来长,拇指粗细,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但那种“沉”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直接给身体带来疲惫感。红毛把柚子枝用布条缠了几道,斜背在背上,树枝的一端从肩膀后面探出来,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像一根奇怪的旗杆。
离开森林的路比进来时快得多。也许是走熟了,也许是想回去了,也许只是下坡路多,三人脚程比来时快了将近一倍。树木渐渐稀疏,天空从碎片变成整块,从窄条变成宽幅。出了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农田、村庄、炊烟、人影,一切在森林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东西,在这里又重新开始了运转。远处有人在赶牛,牛慢吞吞地走在田埂上,尾巴甩来甩去;近处有小孩在追鸡,鸡扑棱着翅膀尖叫着跑开,小孩在后面笑得像银铃。红毛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些东西,人和牛和鸡和炊烟,在森林外面一直都在,一直在运转,没有因为他不在就停下来。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踏实,又觉得有点空。
第二天出门,正巧赶上一艘船准备启航。船老大站在船头,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朝着岸上的人挥了挥,扯着嗓子喊:“开船了开船了,再不上来就等明天了!”
红毛三人几乎是跑着上了船。脚尖刚踏上甲板,身后的踏板就被船工抽了回去,木板砸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船身一晃,岸开始往后退。红毛扶着船舷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几个人站在原地,大概是没赶上船的,正伸着脖子朝船的方向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船不大,甲板上没有座位,只有几个木制的货箱和一卷卷捆好的粗绳。红毛找了个靠船舷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凉的铁栏杆,把柚子枝从背上取下来横放在膝盖上。鸥飞坐在他对面,靠着另一个货箱,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开始画船帆的结构。冰冰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看着河水在船尾拖出的那道长长的、白色的、正在慢慢扩散的水痕。
红毛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先是稀疏的房屋,然后是成片的农田,再然后是一道矮矮的、长满了野草和灌木的山坡。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河面亮晃晃的,像一条被人抖开了的、银白色的绸缎。
船在午后的某个时刻靠了岸。红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岸边有几间灰扑扑的石头房子,房子后面是一条通往内陆的土路,土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矮树林里。船老大说从这里下船往北走,天黑之前能赶上有客栈的地方。
下了船,往北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前方出现了温暖明亮像火一样的橘黄色光。光从一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空地。那房子不大,两层,木石结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白漆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红毛凑近了才看清——“好运酒家”。
鸥飞推开木门,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味同时涌了出来。热气是湿的,带着煮肉的那种水汽;饭菜的香味是复合的——有葱姜蒜爆锅的焦香,有酱油和醋混合后的酸香,有炖肉时香料慢慢释放出来的、复杂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浓郁香气。红毛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胃从嗓子眼下面一寸的地方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咕噜”。
大厅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桌子是深色的实木,桌面被无数人用胳膊肘和碗底磨得油亮,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像旧银子一样的光泽。每张桌上都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桌布,桌布的边角被白色粗瓷压菜碟压着。
三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冰冰把背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他们今天走过的路线慢慢划过去,停在一个她认为是当前所在地的点上,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大概是在找墙上有没有挂本地舆图。鸥飞从背包里掏出几颗他今天在路上捡到的、大小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果实,一颗一颗地摆在桌上,像是在搞一个小小的、临时的展览。红毛坐在他们中间,看看冰冰的地图,又看看鸥飞的果实,觉得两样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于是低下头,开始掰自己的手指。
他掰得很有规律——从左手小指开始,往掌心方向压,听到“咔”的一声,然后无名指、中指、食指,一根一根地掰过去,换右手,从小指到拇指,再换回左手,从拇指到小指。他掰了两遍,又掰了半遍,掰到左手无名指的时候,那个关节不知道为什么不出声了,他用力压了两下,还是没声,正要把手放下去,一个声音从旁边冒了出来。
“新到的这批货看起来很好吃,常运动,肉质紧实。“店小二神秘兮兮地说。
“记得别放醋。这本来就有酸味。“老板下达指示。
红毛听到他们在讨论烹饪,主动凑了过去。“我家就是当厨子的,我能帮到你们。“
店小二听了,表情僵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当然可以。“
鸥飞没听清楚店小二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听红毛说想要帮工,于是也凑了过去,问:“劳作可以抵钱吧?“
“可,可以,当然可以。”他又结结巴巴,声音还比刚才高了一个调,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
红毛:“那就领我去厨房吧。“
“你跟着我去厨房”,店小二对红毛说,转头再对鸥飞说:“你去那边门口劈柴,背筐柴。“鸥飞听了就沿着店小二指的厨房方向走了,于是店小二就这么支走了鸥飞。
红毛也跟着店小二和老板走向厨房。店小二走在最前面,老板走在红毛身后。红毛被夹在中间,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条通往厨房的走廊上,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一扇门,门都关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走廊的尽头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顶端结了一朵黑色的灯花,光线暗沉沉的,在墙壁上投下一团模糊的、抖动的黄晕。
厨房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木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像一张长满了老年斑的脸。店小二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混着油烟和肉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红毛眯了眯眼睛,正要迈过门槛,忽然感觉到后背有什么东西不对。他的后心窝处,有一个极小的、极锐利的、像针尖一样的压力点,正在加速逼近。红毛感到不对劲,侧身躲闪,刀尖刺中了他的后背,准确地说,是刺中了他后背的衣服。刀尖刺不透那层沾染泥又被汗水浸湿过又被体温烘干的硬邦邦的麻布,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朝他的腰侧滑了过去。
红毛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静止到爆发的转换。他往右一闪,身体几乎贴着右侧的门框转了过去,看着这两人,同时右手已经从腰间摸到了锅柄。
老板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上挂着一根线,大概是刺穿红毛衣服时带出来的。他一脸震惊地看向红毛。
“你还想撂倒我?”红毛的声音从锅的后面传出来,“我这衣服越洗越硬,还沾了泥巴。”
“误会。”老板强撑镇定说,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寒暄,“都是误会。”
红毛没有立刻动手。他端着锅,和老板在走廊里对峙了大约十几秒。老板脸上的假笑越来越僵,眼神一直在往厨房方向瞟。红毛这才注意到,厨房的灶台后面还有一扇小门,半开着,通向院子。
“误会。”老板又说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书。
红毛没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鸥飞!”
没有回应。红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住了走廊的墙壁,确保自己不会被前后夹击,然后提高了音量:“鸥飞!柴搬完了没?”
院子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鸥飞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迷糊:“啊?什么?”
“进来。”红毛说。
鸥飞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捆柴。他的脸上沾了些灰,头发上粘着一片枯叶,衣服上蹭了一道黑印子,但人好好的,胳膊腿都在,神色也正常。他看了看红毛端锅的姿势,又看了看老板贴在墙边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的样子,眨了眨眼,把手里的柴往地上一撂,问:“怎么了?”
“黑店。”红毛说。
冰冰听到动静也来了。店小二和老板见被包围,放弃抵抗举手投降。红毛把老板和店小二用后院找到的粗麻绳捆了,扔在厨房角落。他还在厨房的灶台下面发现了一个地窖入口。地窖不大,但塞了不少东西——几口大缸,缸里腌着肉,不像是什么正常的牲畜。
冰冰抱住红毛,问:“你没事吧?”
红毛说:“我没事。”
冰冰仍摸了红毛一遍,确认他没有缺零件,松了一口气。
冰冰报了官。官员带着专家来了,鉴定那是野猪怪的肉。它们比普通的猪好吃,但是很多食客都质疑其安全性,所以这家店掩瞒了肉的来源。鉴于这里较为偏僻,狩猎是重要的谋生手段,红毛也提供不出老板要灭口的证据,官方不予处罚。
红毛虽然愤怒,但是没办法,先走吧,至少要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