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见家长（第1页）
回家第二天早上，绝顶仙人正在摆弄着花草盆栽。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盆上。酸蕉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菊花藤顺着墙根往上爬了一尺多，卷须紧紧地缠着竹架，一副不爬到屋顶誓不罢休的架势；那几盆薄荷长得尤其好，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散发出清冽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弥散。绝顶仙人拿着小铲子，正在给薄荷松土。
门铃响了。叮咚——叮咚——叮咚——
三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绝顶仙人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用手揉了两下，才转身往门口走去。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不急不躁的从容。
绝顶仙人拉开门，见门外的来者是冰冰的父亲。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被他仔细地压进了黑发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出他眼下的乌青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怎么盖也盖不住疲倦。
冰冰的父亲微微欠了欠身，恭敬地说：“您好，我的妻子和小女儿回国了，现在家里空荡荡的，让人寂寞，而我想要住在热闹的地方，可否搬来和你们一起住？”
“好啊。”绝顶仙人爽快地答应了，又接着问，“你的家人是为了避险回国吗？“
冰冰的父亲点了点头，说：“是的，虽然那里也不好，”他说，每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斟酌着该透露多少，“见她们走了，我还是有些担心，但是我们在这里更不安全。”
绝顶仙人靠着廊柱，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略带调侃的、意味深长的疑问：“你和你老婆不是没感情吗？为什么你担心你老婆？”
冰冰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我俩没感情，但是也不至于是仇敌，住一起那么久，关切几句怎么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带着一丝狡黠的精明：“而且，您不问问我能交多少房租吗？”
绝顶仙人笑了笑，答道：“帮我干活就好了。来，给这花浇水。”他指了指门口的那株开得正灿烂的月季。
冰冰的父亲低头看了看那花，又抬头看了看绝顶仙人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好笑。但他没有推辞，脱下外面那件深青色的锦袍，搭在花园长椅上，露出里面的浅灰衬衣，然后卷起袖子，弯腰拿起墙角的木桶，朝院子角落的水缸走去。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打水的时候，木桶沉下去的角度不对，溅出了一些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放低桶，走得更慢了一些。
红毛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蹲在地上擦刚才浇花时洒出的水。他抬头看了一眼冰冰的父亲，又低头继续擦地，动作麻利而自然。“叔叔要搬来是吧？”红毛抬起头，朝绝顶仙人喊了一声，“我可以帮忙搬家。”
“你就是红毛吧？我听冰冰提到过你。”
“是的。”
“我的行李不多，我自己就能收拾好，不用别人帮忙搬家。”
住在绝顶仙人家里，冰冰的父亲难免打量起了红毛。搬进来的头几天，冰冰的父亲——红毛不知道该叫他什么，跟着冰冰叫“爸”不合适，叫“叔叔”又觉得有些别扭，最后索性什么都不叫，见面点个头了事。冰冰的父亲大部分时间待在绝顶仙人给他安排的客房里。那间客房在二楼最东边，窗户朝南，采光很好，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和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绿色。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好，书籍按大小厚薄码齐，连洗漱用的杯子和牙刷都摆成了一个精确的角度。
偶尔他会出来，到院子里走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帮绝顶仙人浇浇花、拔拔草，动作谈不上熟练，但很认真——拔草的时候会连根拔起，浇花的时候会注意不让水溅到花瓣上。有时候他会坐在廊下看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看书的姿势很固定——脊背挺直，双腿略微并拢，书放在膝盖上，左手扶着书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书页的边缘，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好一会儿，有时候目光会在某一行的位置停留很久，像是在反复咀嚼什么。
但他有一个习惯：红毛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会踱过来，靠在厨房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红毛一开始觉得不自在，后来习惯了，也就随他去了。红毛切菜，他看；红毛炒菜，他看；红毛颠勺，他看。红毛有时候回头看他一眼，他也不回避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是在研究一个不太复杂的方程式，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有一天，红毛在厨房炖汤，绝顶仙人走进来，看到冰冰的父亲又靠在门口，便走到他身边，也靠在了另一边的门框上。“他俩不是恋人关系，”绝顶仙人的声音不大，就是普通的同学。”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变成恋人。”
绝顶仙人：“所以你怎么看待他和你女儿交往。“
冰冰的父亲关上厨房的门告诉绝顶仙人：“我不反对他和我女儿交往。这小伙给人的第一印象不错。虽然那小子出身低贱，但是时代变了，我也断言不了他一定没前途。“
“时代变了？”绝顶仙人注意到了这个词。
“而且，冰冰也不是我这种人。”
门另一边的厨房里，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合着红毛切菜时有节奏的“笃笃”声。汤的香气越来越浓了，排骨的肉香和胡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织成一张温暖的、让人想家的网。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案板上、红毛的手背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红毛浑然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他正专心致志地切着葱花，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细碎的、有规律的声响，而且他还哼着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