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第3页)
陈颂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想举起手摆一摆,证明自己现在活蹦乱跳的,奈何身上衣服太厚,胳膊刚抬到一半就有些费劲,只得尴尬地甩了甩手,“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晏炀天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但目光又在她还有些苍白、但努力想表现出生气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很深,也很沉,似乎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最终,他只是扯了一下嘴角,也像是想回应她那个不成功的笑容,但到底也没能形成一个真正的笑意,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能问出口“你怎么在医院”,她却问不出“你怎么了”。
情况明摆着,能出现在这一层,手里又拎着刚用完的餐盒,脸上还是那种表情……再问就是戳人心窝子了。
两人一时无言。
尽头透进来的天光是阴沉的灰色,医院里那种沉闷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不过,这沉默并没持续太久。
旁边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约莫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脸上皱纹很深,眼神疲惫但温和,他先看到了晏炀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带着一种长辈的、沉重的慈和。
“小晏啊,在门口呢。”医生走过来,声音放得很低,拍了拍晏炀天的肩膀。
他似乎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个裹得像颗粽子的女孩,不过也没多做停留,显然是把她当成了晏家的某个亲戚孩子。
“我跟你爷爷认识那么多年了,”医生叹了口气,流露着感慨,“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懂事,能扛事,心里不知道得多欣慰。”
陈颂安听到“爷爷”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话不是她能听的,可这时候直接走开又太突兀。
医生的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了又掂量才说出口:“……情况很不乐观,刚才又出现了几次险情,我们已经在尽力维持,但……你们,尤其是能主事的,必须要在场,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一些可能需要的手续和决定,不能再拖了。”
晏炀天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干涩的、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麻烦秦医生了。”
秦医生又用力拍了拍他,力道很大,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一些支撑。
他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病房门,那里有隐约的啜泣声传出来。最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陈颂安的目光似乎涣散了一瞬。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的灯管,又低头盯着地砖的黑缝,再看了眼医生离开的背影……看什么都行,就是不敢,也不忍,去看面前这个男孩的脸。
刚才那种偶遇的尴尬和不知说什么的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尖锐的东西,从最深处猛地刺了出来。
是心疼。
为他感到的、密密麻麻的疼,揪心感一阵紧过一阵,这种情绪堵在喉咙眼,顶得她眼睛发酸,瞬间就湿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截然不同。刚才只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现在,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似乎都被那句“最坏的准备”挤得无翻身之地。
过了一会,晏炀天慢慢地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那背影单薄、僵硬,承载着远超年龄的重量。
他盯着门板,目光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要穿透它。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缓慢地、极艰难地转过一点身,哑着嗓子,“……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没等陈颂安任何回应,就拧开了门把手,侧身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把她推出了这个沉重黑暗的旋涡,自己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