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藉(第2页)
“咳,其实平常我们都注意不到,就是棚里底噪太低了,稍微有点响动,就全收进去了。”露露解释,“老大说回去想想办法,把那条干音拷走了。就这点事。”
再静音的假肢,穿戴者保持动态平衡的时候,都会有微弱的电机声。
“汐汐?”
“哦,你接着说,我听着呢。”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老大他,回去,没事吧?”
“没事,放心吧,打扰你休息了。”我挂断了电话。
摘了手套,我坐在楼梯上,眼睛盯着门口,仔细回忆着露露说的话——我好像穿进了阿泽的身体里,坐在了棚里的椅子上。接受腔坚硬的外壳卡着腹股沟,抵得生疼。我站起来,想让气息更顺,可怎么也不能让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随着情绪的起伏,我不断变换重心,左腿的智能关节用微弱的“嘶——嗡”声提醒我,它一直在帮我保持稳定,让我放心把身体的重量交给它。我跟着这具身体回到家,走进书房。看着照片里的男女,上天入地,美得恣意。而现在这座房子里的男女,一败涂地,小心翼翼。我妒心四起,他凭什么——这念头从这具身体里炸开。
咔嗒——
门开了。我归位,刚才那具身体的主人,也是那个砸了一半属于我回忆的人,正站在玄关那里,右手包着纱布,身上穿着中午出门那件衣服,衣服上蹭着血渍。
“手伤得厉害么?”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便从一堆问题里挑拣出最无伤大雅的一个,抛出去。
“缝了几针。”他换了鞋,没看见我一样,从我身边径直走过。
“让我看看。”我转过身跟着他。
“不用,小事。”他没什么语气。
“伤口不能沾水,我帮你洗澡,上楼。”我去抓他胳膊,他不耐烦地一抬手,躲开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上我的眼睛,“你不嫌累么,什么时候上班?”
“下礼拜,昨天跟你说了。”
他把自己往沙发靠背上一摔,仰面朝天,自言自语似的:“赶紧去吧,别像我似的,棚都进不去了……”
“你说什么?”我心揪起来。
“没什么,你上去吧。书房别动,我收拾。”轻飘飘的,说的好像只是在书桌上打翻了一杯牛奶。
“你先跟我上去,书房的事,一会儿再说。”我努力压制不断窜上来的火气,试图维持正常的语气。
“林汐。”他把身体坐正,直勾勾地看我,“你怎么那么能忍,还不发火?”
我看他一脸的挑衅,明显不想解决问题,便吐出口气,松了劲儿:“你能不能正常点啊,章泽?”
他猛地站起来,单手解开纽扣,手一松,裤子直接滑到脚踝:“正常?我他妈就不是个正常人!”他指着自己的左腿,冲着我喊,“这条腿,你知道它今天有多吵吗?!”
“不就是点儿电机声吗?又不是你嗓子有问题。今天录不成,想办法,总能解决。”我想着露露的话,脱口而出。
他眼眶红得吓人:“解决?怎么解决?!”然后顿住了,眼底全是被刺穿后的防御,抬起手胡噜了把脸,“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杨露?林汐,她是你安在公司的监控吗?!”
他弯腰把裤子拽上来,唯一能用的左手抖得不行,怎么也系不上那扣子,索性就让它敞着。
“行。”他认命似的点着头,指着自己,“那她告没告诉你,宋洋今天看我那眼神就跟看个可怜虫似的。他跟我说没事‘章老师,您再调整调整’,我看他就差说‘你怎么废成这样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林汐?施舍,这他妈叫施舍!”他抖得不成样子,“我一个靠耳朵和嗓子吃饭的,现在就是个自带穿帮音的废物!”
他摊开手,看着我:“怎么样?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了吧?你满意了吧?啊?!”
说完他就往电梯走,手指刚要触碰按钮,触了电一样缩回来,转头又往楼梯去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湿气憋在眼眶里,朝他喊:“你怎么不当着他们的面砸你的棚呢?!还能一路忍到家!算什么本事?!”
他抓着楼梯扶手,右脚刚要往上迈,又撤回来,回过身朝着大门走。经过我的时候,他压着嗓子:“行啊,我现在就去。一起啊,你看着我砸。”
他的背影在我眼前忽然变得模糊扭曲。
“那面墙,也有我一半,你凭什么全砸了……”
我不想让这个家里,连属于我的最后一点念想,都被他毁得干干净净。
我稳不住自己的呼吸,连个整句也倒不出来:“照片我没动,要不你,挂回去,你要是嫌碍眼……给我,我带走。”
我拿上车钥匙,随手抓了件衣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