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第1页)
蓉城的雨下得不大,却有些绵长。
江予辞离开墓园的时候把雨伞盖在了墓碑上,用石块压了压。
阴沉的天气掩盖了情绪,昏暗的路灯拉长少年人单薄孤傲的身影。
街道上灯火明灭,人群熙熙攘攘,不少铺子已经摆出了各式的小月饼,卖力地吆喝着。
喧哗热闹,人声鼎沸,这样美好的人间烟火,却与江予辞淡漠的表情格格不入。
像是一副剪影,单独把他裁了出去。
临近南江区,节日的氛围更加浓厚。中心广场上布场的冷白色圆月发光透亮,瞧着美轮美奂。橘黄色的光影里悬挂着各色的花灯和砂根绢布,周围小孩子的嬉闹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予辞只瞥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一路走回自家的独栋别墅前,犹豫半响,却没有打开门锁。
江予辞闭着眼睛靠在门边闷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南江区,回了嘉禾区的主宅。
主宅曾经住着他们一家三口,后来妈妈姜鱼去世,江成峰着了魔一样地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几乎也不回这座房子。再后来,江予辞与江成峰生分,也从主宅搬到了南江区。
这座房子至此空了下来,除了定期请人打扫,鲜少有人踏足。
不过这座房子周围散落着不少人家,此刻夜色渐沉,万家灯火,倒是热闹非凡。
江予辞在主宅的房门前踌躇一阵,闭了会儿眼睛,还是推开了玄关的门。
门口有自动感应灯,江予辞刚抬脚进去,暖色调的灯光就从头顶落下来,包裹缠绕着他。
“回来了啊,小辞。”姜鱼敷着面膜窝在沙发上,抬手给电视机换了个频道,笑吟吟地问他,“今天又去哪儿玩了?有没有认识好玩的小孩,带回来让妈妈玩一下。”
听着这不正经的话,江成峰端着煲好的粥从厨房里出来,朝姜鱼一脸无奈地笑道:“都当妈的人了,玩心怎么还是这么重,小辞还不够你玩啊,还打上别人家小孩的主意了?”
“当妈怎么了?”姜鱼不满地嘟囔一声,“我就喜欢逗小孩,你有意见啊,江成峰。”
“没有没有。”江成峰连连摆手,一脸纵容地笑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哪敢有意见,姜大美女。”
“这还差不多。”姜鱼开心地哼一声,揭下脸上的面膜,电视也懒得关,从沙发上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拿出白瓷的勺子在热气腾腾的砂锅里搅了搅,头也不抬地说,“站门口干嘛呢,小辞,去厨房拿碗筷出来,你的母上大人要饿死了。”
“好。”江予辞恍恍惚惚地应一声,尾音发着颤。
他梦游般走进厨房,从柜子最底层里拿出三幅碗筷,低下头摆在了餐桌上。
抬头的刹那,砂锅粥上热气蒸腾的白雾弥漫开来,像舞台剧上的白烟,将所有人隐匿其中,变得模糊不清。
白雾散去的瞬间,恍若美梦惊醒。电视机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姜鱼嬉笑的声音和江成峰纵容的神色都消失不见。
江予辞独自一人站在餐桌前,望着三幅空荡荡的碗筷,神色渐渐清明,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想什么呢?
妈妈早就不在了。
不是刚刚才见过她的墓碑吗?
怎么平白的,开始做梦了呢?
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江予辞瘫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闭上眼睛身体后仰,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刚回来的时候还是微末细雨,现在却是暴雨倾盆,劈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的玻璃上,留下一阵剧烈的、吵闹的,让人烦躁的声响。
不知道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瘫了多久,江予辞缓缓、缓缓地睁开眼,眼底尽是疲惫和虚无。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他无意识地看向窗外,盯着阴沉的夜色和狂躁的暴雨失了神。
那场激烈的争吵,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
时间一去经年,那段记忆却在江予辞的脑子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