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第1页)
该说不说,这蔡府果然气派。
后院比前院小些,但也更讲究。院子中间有一个水池,池水清澈,底下铺着浅色的鹅卵石,能看到几尾红鱼在水里慢慢地游,尾巴扫过池底,带起一层细细的泥沙,又很快沉淀下去。池边砌着青石栏杆,栏柱顶上雕着莲纹,每一朵都完整清晰,没有一处缺损。滕浮玉路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莲纹的线条流畅,雕工细致,显然是出自老练的工匠之手。
这种老工匠,可是有价无市。
她手扶着青石栏杆,手指抚摸着莲纹,还在感叹于如此精妙绝伦的雕工,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你懂雕刻?”
滕浮玉回过神来,回头看见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两步开外,身上还沾着方才抱狗留下的血渍,袖口也有几块深色的印记。
“不懂,”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好看。”
少女走上前来,也在栏杆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朵莲纹,又收回来。“我叫蔡贞婴。你呢?”
“滕浮玉。”
蔡贞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池水映着日光,波光粼粼的,在她们脸上晃动着细碎的波纹。滕浮玉忍不住朝方才那间院子望去。
“那些狗都是你养的吗?”
蔡贞婴的目光也跟着飘向那间院子,轻轻“嗯”了一声。“它们都是蔡沅伤的。他隔几个月就会带回来一只,被他弄得浑身是伤。我看见了不忍心,就都留下养着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
滕浮玉想起方才那间院子里扑出来的大狗,少说也有十几只。她看向蔡贞婴——少女站在日光底下,身形算不上壮实,甚至有些单薄,袖口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的几块斑。
“十几只狗,你都养得过来?”滕浮玉问。
“养得过来。”蔡贞婴说,“有邢伯伯帮我照看着,每月给它们买肉骨头、缝窝垫子,倒也费不了什么事。”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又回到池塘,“我不养着,没人管它们,就当是为阿沅积善了。”
滕浮玉看着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丝心疼,心里也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弟弟作的孽,却要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背在肩上。
“它们跟着你有福气。”滕浮玉挤出一个笑宽慰她。
蔡贞婴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滕浮玉脸上停了两息,看得很专注,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器物,看得滕浮玉都不自觉地想摸摸自己的脸。
“他为什么会伤它们?”滕浮玉问。
蔡贞婴叹了口气,“以前找了好些医士来瞧,都说不上来是何缘由,只说大概是心里有个疙瘩,过不去,只能通过伤这些猫猫狗狗来让自己好受一些。我问他小时候受过什么,他不肯说。”
滕浮玉点点头,马上又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漏洞。
“他不是你弟弟吗?”滕浮玉问,“幼时的事,你怎会不知?”
蔡贞婴垂下眼,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腹慢慢摩挲着石面上那朵莲纹的轮廓。“他不是我亲弟弟。”她说,“他是我六岁那年,从西市带回来的。”
滕浮玉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我曾有一匹心爱的马,养在西市那边的马场里。阿父不给我买,我就经常偷溜出去看它。每次去,都能在墙根底下看见他——浑身脏兮兮的,蓬头垢面,蹲在墙角也不动。我瞧他可怜,便隔三差五给他带些吃的。头几次他理都不理我,后来慢慢肯接了,再后来,我再去的时候他已经会等我了。最后一次给他送了吃的之后,他就一直跟着我,跟了好几条巷子,甩也甩不掉,我便把他带回来了。”
“廷尉卿大人没说什么?”
蔡贞婴摇头,“但是我继母说了,嫌我捡回怎么个脏兮兮的人,还说我要是不将他赶出去,便不让我回家了。”
“我哭着带他去找阿父,阿父最疼我了,再加上继母嫁过来五年都不曾为我家延绵子嗣,便做主收了他做义子。那会儿他比我大一些,我年纪小,一心想有个弟弟妹妹,便缠着他当我弟弟。”
说起幼时的事来,她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池塘边的风又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