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第1页)
第二章
在如此紧张的节点,她可不能睡着。
闭目回忆了许久,天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
林中到了夜里,多有野兽出没,不能在地下歇息,一来怕猛兽袭击,二来是那群官兵不抓到她定然不会罢休,这两个,沾上哪一个都不好摆脱。现在也休息的差不多了,她有十二分的力气继续赶路,可离都城越近,就越有暴露的风险,尽管那画像与她并不尽相同,可谁能保证,别人看不出来呢。再一个,她现在还粘着假胡子,束发模样,光这上半张脸,更不敢赌了。
所以,入城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只见她足间轻点,借树下石头之力,纵身一跃至树干。叶子将她挡得并不十分严实,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又将树顶的树枝折下来许多,插在衣间。反正这身衣服足够烂,也不差这么两个洞了。
弄的差不多后她便倚着树干躺下,望向天上。
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她瞧着,今儿这月亮也似白玉盘一般。天上一片云都没有,星星比往常更加耀眼,她望着某一颗,想起来母亲说过,人死后会化作天上星。她也不知哪个是母亲,只是在她喊出“阿母”的那一刻,似乎只有那颗星闪了,她觉得,是母亲在对她眨眼。
眼泪不自觉划过脸颊。每晚,她都忍不住回忆起母亲。从前她总是抱着她,讲述着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她如何行侠仗义,讲她如何游历四方,但往后,再无人将她抱在怀中,母亲还没来得及讲她与父亲的故事,便离她而去。
也许是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得她睡不着。思绪绕到了那位太傅孙敬上,她想着,孙敬是那位老翁吗?如果孙敬就是那位老翁,那琉璃玉簪是哪来的?他们又是如何得知杀害孙敬的女子的样貌?那所谓的督邮又是何人?
想着想着,也便睡着了。
阿舟倚着树枝,月光洒在她身上。今晚的风是温暖的,一定是母亲舍不得自己最爱的孩子着凉,一直环绕着她、陪伴着她呢。
眼角一滴泪流下,积在鼻梁处,像是一片小小的湖泊。
翌日,天刚亮堂起来她便醒了,只觉浑身酸痛,鼻塞咽干。她从小便是这样,一到秋季,最严重时鼻子甚至会被堵的不能呼吸。
她缓缓起身,坐着缓了一会儿,鼻子才有些通畅了。
“天杀的,这磨人病,烦死人了!”她不耐烦地随手扯了几片叶子擤鼻涕,虽说不太雅观,但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她这边正准备下去了,忽地听到了窸窸窣窣的马蹄声,于是忙又躲回去。
头顶金黄的树叶中露出一只眼睛。阿舟听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急速而来,马蹄声伴随着枯叶与金属马镫的撞击声,声音愈来愈大,惊飞了林间栖息的飞鸟。
一骑自林间穿出。马是黑马,四蹄翻腾,鬃毛猎猎,跑得兴起,不嘶不鸣。
马上之人微微伏着身子,随着马儿的节奏起伏。一身玄青甲,身披蓑衣,窄袖束腰,竹篾编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快些跟上!”
他催促道,以极快的速度从她眼下奔驰过去,那人走了不一会儿,几十号人,盔甲齐全,腰间挎刀,从树下呼啸而过,随着前面那人的方向去了,便又传来一阵阵有力的马蹄声,似是不踏破这土地不罢休一般。
“什么东西啊,吓死我了。”她骂骂咧咧地从树上跳下来。
拂去衣服上的灰尘和枯叶,不满地朝一侧吹了下头发。这一晚弄得她整个人风尘仆仆的。斗篷已破烂得不成样子,她一把扯下来随手扔一边。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不是个人卫生了,而是她得怎么样才能顺利进城,想来还是洗清冤屈为当下之重,她一个二八年华的貌美少女,若是就此背上一个杀害朝臣的罪名,就算是没被官府捉拿归案,躲躲藏藏一辈子也不叫个事儿,那岂不是丢了她母亲汤女侠的脸。
以往她最喜爱偷溜出去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记得说书的老汉讲,常有贼人混到粪车里潜入城中:
“话说那贼人,自知形容暴露,城门盘查甚紧,如何入得了城?他自有妙计——寻来一身破旧衫,脸上抹些污泥,趁着五更天未亮,混在一群除秽者之中,推着粪车,车上堆满秽物,臭气熏天。守城兵卒一闻那气味,个个儿掩鼻不迭,谁肯细察,只烦躁的挥挥手:‘快走快走!’,于是乎贼人便可大摇大摆,混入城中。”
她想到这儿忍不住发笑,怎么可能有人会钻粪车里,也不嫌脏。
更有一招,有些冒犯:
“且说其时,城外有一户刚死了人的人家,那贼人黄泥往两颊一抹,双目眼泪一挤,往那地上一跪,一声嚎啕大哭,悲声震天,捶胸顿足,嚎哭不止:‘哎呀——三表舅呐!你怎么就去了呀——’于是乎假意抬棺扶灵,披麻戴孝混入送葬队伍中,守城兵卒一见是白事,恐冲撞了,不敢多问亦不敢多拦,一队人浩浩荡荡,直截入城。”
她想得眉头蹙起,这也太不尊重逝者了。
想来想去,竟一个合适的法子都没有。
正发愁,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阿舟条件反射地往树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不是官兵们,是一个男子,看身形,似乎与方才那个戴斗笠的玄青甲有些相似。但蓑衣与甲胄已然不见了,不晓得怎么又折回来了。黑马跑得不紧不慢,像在遛弯儿。
那人到了她附近,忽然勒住马。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没动,马也没动。一人一马就站在离她五六丈远的地方,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阿舟也没动。她屏着呼吸,把自己往树后缩了缩。
片刻之后,那人忽然开口:“树后头那位,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