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降雨(第1页)
服务员端着一盘烤包子匆匆路过,在他们桌上放了几只。
烤包子刚出馕坑,还能听到底壳发出轻微的爆裂响声,热气冲破裂纹里的油花,随着晚风蒸腾散去。
梁润冬打破沉默,拿起一只:“先吃吧,趁热吃,凉了膻。”
江泓森没动,看着他咬开一个小口,一下一下挤着包子,热气一股一股呼出。
见他干坐着,梁润冬伸手从盘中拿了一只放在他盘子里:“边吃边听,就当听个笑话吧。”
“我妈有个二层小楼,是姥爷找人盖了送给姥姥做聘礼,又传给我妈。她嫁给我爸之后把小楼装修了一下,做起了玻璃工艺品生意。”
方荷在最美好的年纪生下梁润冬,兼顾家事和自己的事业,辛苦却充实。
“我最喜欢周五放学,不用着急写作业,还能去我妈店里看看有什么新玩意儿。”
梁润冬经常带着同学和朋友一起去,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蹭个空调,吃点儿零食。
方荷会编各种理由送他们小礼物。
有时是天气好,有时是人都到齐了,有时是梁润冬早上起床不费劲,所以大家都有奖励。
“后来……”梁润冬犹豫了一会儿,迟迟没说下一句,也没啃下一口。
“后来梁叔叔出轨了。”江泓森说。
梁润冬眼神从手里挪到江泓森脸上。
似乎这人今天一直在引导他说话,又好像不止今天,从刚认识起就这样了。一旦他不知道怎么倾泻内心,三竿子打不出个屁的时候,江泓森就会用陈述的语气,料事如神般推着他往前走一步。
而他就会心甘情愿,乖乖跟着走。
“嗯,竞争对手买通秘书搞了些……”梁润冬嗤笑一声,“不光彩的事,拿着视频和录音,威胁他低价转让子公司。”
江泓森特别诧异:“就这么答应了?”
“因为他俩本来就有一腿。”
“……”
“因为他觉得秘书架在中间很可怜,因为他已经负了一个,不想再负另一个。情人怀着孩子去酒店堵人,我妈直接跟他离婚了。”
梁伟志为了小儿子能顺利出生,放弃了梁润冬的抚养权,方荷也没有选择纠缠到底,只拿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带着儿子住在玻璃店二楼,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梁润冬曾经一直觉得母亲这么做其实有点儿窝囊,比起埋怨,怪罪,更多的是替她不值。
可一旦跳出那几年的悲伤与怒火,梁润冬突然发现,她其实格外清醒。
与其和另一个女人争一段注定无法修补的孽缘,去抢夺一个良知碎成齑粉的人,早早抽手远离才是最快止损的方式。
“后来,我妈生病,心力交瘁打理不了店铺,最后还是卖了,”梁润冬盯着桌上的一处油点,愣了一会儿才说,“卖给了我爸认识的人。”
江泓森眉间微皱,玻璃店是怎么到梁伟志手上的,此刻不言而喻。
“梁栋……我弟的病情很复杂,我爸耗空积蓄又卖了公司,最后还把店铺抵押了。”
说到这里,梁润冬声音越来越小,原本还能骗自己只是说个坊间笑话,现在却透着不甘。
“梁栋病重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插着管子还能跟我开玩笑,说现在强得可怕,还让我别担心……”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最后我爸没钱了,我把我妈留下的遗产都给了他,也没能把人救回来……”
梁润冬在梁栋身上看到过自己的影子,一个从未有人询问过是否要出生的人,本应拥有完整家庭的无忧无虑的人,无关他是谁的孩子。
看他懊悔的样子,江泓森暂时不打算让梁润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起方荷去世的事,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可你也没做错任何事,死生皆有命。”
梁润冬攥着拳,点了点头。
空气中扫过湿润的泥土气息,据说入夏以来第一场人工降雨会在今晚进行。
服务员端上一盘炒饭,扑面的热气转移了梁润冬的注意力,他迅速低头扒了几口,突然觉得刚才那几个让人不痛快的烤包子咽下去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么多烂事儿,”梁润冬过意不去,“对不住啊,本来挺高兴的一天,让你心情都变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