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渡(第1页)
青州渡在汴梁城南四十里。
沈鸢和阿措搭了一条运粮的漕船顺流而下,大约两个时辰到的。船是天机局的关系,一个在汴河上跑了三十年的老船夫,代号"鲶鱼",地部的外围线人。他不知道天机局的全名,只知道有人偶尔给他一点银子,让他跑跑腿送送人。
船靠岸的时候是巳时。日头已经升高了,河面上的雾早散了,码头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青州渡比汴梁南码头要小得多,但忙碌程度不遑多让。码头上停着七八条漕船,有的在装货,有的在卸货。几十个苦力卷着袖子在跳板上来来回回,扛的是粮袋,一袋约五十斤,两人抬的是盐包,更沉。码头边上搭着几间临时的棚屋,棚屋前挂着旗子:粮、盐、布,还有一面官字旗,厢军驻守的标识。
沈鸢跟着阿措走上了码头。
她的第一个观察:码头的管理比汴梁南码头严格。每条靠岸的船都要在入口处的木桌前登记,货物种类、数量、来源、去向。登记的人不是商号的伙计,是穿着厢军服色的兵丁。战时管制。她从登记桌上扫了一眼,看到了今天的登记簿封面盖着殿前司的军戳,赵匡胤的地盘。他在码头上查浮尸不是偶然的,这条河上的每一个军管码头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她的第二个观察:码头上的气氛不太对。苦力们干活很卖力,但没有人聊天。码头上那种嘈杂的、充满粗话和笑骂的生气,在汴梁南码头随处可见,在这里几乎没有。人们低着头做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上。
"掌事在哪里?"阿措问码头入口处的兵丁。
兵丁打量了她们一眼。"你们哪来的?找掌事做什么?"
"天机阁的。送一批古玩来谈买卖。"阿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天机阁的商号凭证,上面有汴梁市署的戳记。假的,但做得极好。
兵丁看了看木牌,不太确定地指了指最大的那间棚屋:"掌事的在里头。"
她们走进棚屋。
掌事姓吕,四十出头,黑瘦,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到下颌的旧伤疤,刀伤。他大概是早年当过兵的,退下来做了码头上的管事。看到两个年轻女子走进来,他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客气和戒备的微妙配比。
"做古玩买卖的?"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两个小姑娘做什么古玩买卖。
阿措不在乎他的语气。她开始扯淡,问价钱、问货路、问最近有没有从洛阳方向过来的旧货,说得头头是道,像个真正的古玩商人。沈鸢在旁边装帮工,低头不语,眼睛却在棚屋里扫了一圈。
棚屋的桌上堆着账本和文书。她看到了一本翻开的货物登记簿,厚厚的一本,封面写着"显德元年正月至三月"。
沈鸢的目光在那本登记簿上停了两秒钟。
两秒够了。
翻开的那一页上有涂改痕迹。
好几处。不是笔误后的随手更正,那种更正通常是在原字旁边补一个小字。这里的涂改是用浓墨把原来的字完全覆盖掉,再在旁边重写。涂改的位置集中在"货物种类"和"数量"两列。
有人在篡改货物记录。
沈鸢没有动声色。她继续装着无聊的帮工,在棚屋角落里蹲着,偶尔帮阿措递个话。
阿措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把能套的话套得差不多了,才跟吕掌事告辞。
出了棚屋,两人走到码头边上没人的地方。
"登记簿有涂改。"沈鸢说。
"看到了。"阿措点头。她的观察力不比沈鸢差,只是侧重点不同。沈鸢看到了涂改的墨迹和手法,阿措看到了吕掌事在她们进门时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了一下那本簿子。
"他在藏什么。"阿措说。
"不一定是他。涂改的人可能不是他,也可能是上面的命令。"沈鸢想了想。"先不碰掌事。找别的人问。"
"苦力?"
"苦力知道的有限。他们只管扛货,不管货是什么。"沈鸢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我要找的是那种,在码头上待了很久、但又不属于任何一个利益链条的人。跟任何一方都没有利害关系,所以没有理由撒谎。"
阿措思索了一下:"你是说那种没人在意的人。"
"对。"
她们在码头上转了半圈。沈鸢一边走一边看,看人,看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接触的频率、说话时的音量。这是她在刑侦课上学过的"环境行为分析",通过观察一个空间中人们的行为模式来判断群体内部的权力结构和紧张关系。
青州渡的权力结构很清晰:厢军兵丁在最外层(管登记和巡逻),吕掌事在中间层(管日常运作),苦力在最底层(干活)。但在这三层之外还有一类人。
码头边缘。
不属于任何一层。
沈鸢看到了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