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第2页)
"对不上就对了。对不上才说明有鬼。反正齐推官不打算查了,上头催得紧,说北边都要打仗了,查什么粮商,赶紧结案。"
"行吧。死都死了。"
脚步声远了。锁链声磕在地上,当啷当啷的,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沈鸢的心跳在差役说出"酉时"两个字的时候漏了一拍。然后她的大脑自动把这条新信息放进她已经运转了三个时辰的分析网格里,网格的每一个节点都亮了一下。周德茂的死亡时间:根据浮尸的肿胀程度和水温判断,大约在落水后三到四个时辰被发现。尸体在辰时被发现,落水时间应该在戌时到子时之间。而前一天的酉时,他在城北曹家酒肆喝酒。
城北曹家酒肆到城南码头,走路至少要一个半时辰。这还是走的快的人。喝了酒的人走不快。如果周德茂酉时在城北喝酒,喝完酒至少是酉时末,加上路程最快到家也入夜了。他不可能在戌时出现在码头上,然后落水。时间对不上。要么是"酉时喝酒"的目击是假的,要么是死亡时间另有说法。
但那个纤夫说过同样的话。码头上的纤夫,跟差役嘴里"酒肆的伙计",是两个互不认识的人。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对同一件事给出了同一条信息:酉时,城北曹家酒肆,周德茂。两个独立的信息源交叉在了同一个点上。
不是谣言。是事实。
但如果是事实。一个人酉时在城北喝酒,辰时尸体在城南码头。中间这七八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他在哪里度过了子时到卯时?被囚禁了?在昏迷中被搬运了?还是说他酉时喝酒是真的,但落水的时间比仵作判断的更晚?
不对。不是落水时间更晚。是落水地点跟抛尸地点不一样。她在大相国寺的验尸报告里写过这种情况:在已经丧失自主意识后被推入水中,挣扎时只能抓到岸边的浅水泥沙。周德茂指甲里的是黄泥,不是河底黑泥。他被推下去的时候不在船上,不在深水区,在被推进河之前他还在岸上。而如果他是在岸边被灌了醉鱼草然后推进水里的,那他不需要"走到码头"。是别人把他带到码头的。
沈鸢把这条推理链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然后她在脑子里给这个案子加了一个标题:不可能性。一个在酉时被人目睹在城北喝酒的人,不可能在同一个时间段的城南码头落水。如果能被证实是同一个人,那就意味着他在两段时间之间被人带到了码头上,在丧失意识的状态下被推入水中。
而这个矛盾不是她发现的第几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它是整个棋手网络暴露的第一个裂缝。以后还会有。
她把膝盖从胸前放下来。腿已经麻了。她用指甲在大腿外侧掐了一下,疼。血流恢复的感觉像几千根针扎进肌肉里。但她在疼的同时做了另一个判断:差役说齐推官不打算查了。"北边都要打仗了,查什么粮商,赶紧结案。"她在灭门之夜听到的"信在哪"没有被开封府知道。齐推官追的是周德茂的死因,不是沈家的灭门。这两件事在官府眼里是两起独立的案子,但沈鸢知道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而齐推官放弃了追周德茂。意味着周德茂这条线很快就会被封死。青州渡的线索也会被清理。码头上那些"酒后溺水"的商人,陈四、周德茂、还有她不知道名字的,都会被归为同一个标签:意外。没有人会继续追下去。
除了她自己。
但她在牢里。一个在牢里的庶女,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关系,在"齐推官不打算查了"之后,她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但她可以在牢房里把这件事想清楚。然后等她出去。如果能出去,她就不需要从头开始想了。她直接从第六十四滴水滴完的地方继续。
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不是差役。差役的步子重、带锁链声、鞋后跟拖地。这个步子是布鞋的,慢、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同,但不是训练的整齐,是习惯的从容。
牢房外有什么东西挡了壁灯的光。她抬起头。
一个灰袍老者站在栅栏外面。
很瘦。瘦到颧骨从脸的两侧支出来,像两片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头发全白了,但不多,稀疏地拢在帽巾下面。他的手很枯瘦,指节突出,每根手指都是骨头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皮。但他站着的时候不靠、不扶、不驼背。
右手端着半杯茶。
茶杯。在大牢里。不是在牢里分发给犯人的那种粗碗,是一只茶碗,不大,白瓷,杯壁上积了一层很薄的茶渍。不是脏,是常年喝茶的人故意不洗掉的,旧茶渍能让新茶更好喝。杯里的茶是凉透了的,茶面上没有热气。
"沈姑娘?"
两个字。不高。但整座牢房的空气在这两个字下面变了一下,不是变轻也不是变重。是变了方向。之前所有的声音都是往她身上压的,铁门、镣铐、差役的闲聊、石缝里的水滴。但这声"沈姑娘"是朝她手心递过来的。像递给一个掉在井底的人一根绳子,不是要拉你上去,是让你先握住。
沈鸢看着这个老人。他的眼睛在壁灯的暗光里看不清颜色,但能看到轮廓。眼窝很深,眼珠在眼窝里沉而稳,不像一盏灯,像两块被水泡了太多年但还没软的木头。
"您是?"
他没有回答。他端着茶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栅栏,但手没有碰铁条。他低头看了看沈鸢面前的粗碗,那碗水她还是没喝。然后他把自己手里的茶放在栅栏外面,跟他放在家里桌上一个位置。
"我叫贺某。你可以叫我贺先生。"
他停了一下。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三个时辰。大概。六十四滴水。"
贺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了一件已经在猜的事。
"三个时辰。六十四滴水。你在牢房里做了这些。"
"人总要做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