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流库（第5页）

“对。”孟景澜说，“永和元年断龙局开第一刀。宁王不会只让国师切一刀。他要切九刀。第二刀切在永和八年。用的不是刀。”

他伸手按住木牌最上方的那块。

“用人命。”

云池闭上眼睛。

神识展开。扬州城在神识里变成一片灰黑色——城墙、街道、运河、盐仓、归流库，全部是灰黑色。只有两处有光。一处是城东北归流库正下方，第一段龙骨在发光。另一处是城西——西门城墙根。黑金裂纹的末端，墨黑色最深的地方，压着一层极淡的灰。是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叠在一起的颜色。

他想起自己仅剩的寿命——不足两日。孟景澜说他有三天。两个人的倒计时叠在一起，像两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能修吗。”云池问。

孟景澜看着他。“修龙骨需要什么。”

“需要把裂纹补上。”

“裂纹是怎么造成的。”

云池沉默了。

是人命。是三百四十七个人死在城墙根下。是宁王关上城门的那一刻——龙骨裂了。要修裂纹，不能只修龙骨。要把那三百四十七条命从龙骨上取下来。

“怎么取。”云池的声音很轻。

孟景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桑皮纸折好，放回怀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手心翻过来给云池看。

炭笔写的两个字。左手写，字迹歪斜。

“认账。”

云池看着那两个字。

“归流库三道门——盐引、河工款、赈灾银。”孟景澜说，“每一道门后面都是一本烂账。盐引被私吞，河工款被贪墨，赈灾银被挪去买活人。这些账压在龙骨上，压了十二年。要让龙骨愈合——得先认账。认了账，龙骨上的裂纹才会松动。松动之后，你才能修。”

他把炭笔放在云池面前。

“你已经开了第一道门。你选了赈灾银。现在你要做的——是认这笔账。”

云池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牌。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在油灯下安静地排列着。木牌上的光已经暗了，人脸不再浮现，但名字还在。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他伸出手，拿起炭笔。

炭笔很轻。笔尖磨细了，炭粉沾在指腹上，是黑色的。他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认。”

萧应站在石室门口，一直在看着云池。他听见了云池写字时心底压了太久的那句话：这笔账，我替你们讨。

右手的裂痕忽然剧痛。云池的逆鳞在认账的那一刻发出的震颤，通过龙骨传到了他掌心的裂痕里。他攥紧右手，没有出声。

炭笔落笔的一瞬间——

后颈的逆鳞忽然炸开。鳞光从云池后颈喷涌而出，照亮了整间石室。光落在木牌上，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同时发光——金色。名字从木纹里浮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像三百四十七盏灯同时点燃。

神识里，黑金裂纹末端的墨黑色忽然开始缩小。压在裂纹上的灰色——三百四十七个名字叠在一起的灰色——开始松动。不是消失。是移动。名字从裂纹上浮起来，浮到裂纹上方，悬浮在神识的虚空里。

龙骨在回应。

第二段龙骨在回应云池的认账。裂纹还在，但压在裂纹上的重量减轻了。三百四十七条命不再压着龙骨——他们在等。等有人替他们讨回那笔账。

云池睁开眼睛。

手指还攥着炭笔。掌心写着的“认”字已经被汗浸花了。手在发抖，但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冰终于化了一道缝——确认自己站在了该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