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爷（第3页）

萧应用左手接过，扫了一眼。右手搁在桌上，血已经从白布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沈茂才要动手。”他说，“借流言逼我们走。灾民聚集求退水，官府出面‘请’小龙爷登坛作法。云池若不应，灾民会闹；若应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国运龙。”

“承认了会怎样。”云池问。

“承认了就是祥瑞。祥瑞归朝廷管。沈茂才会以‘护送祥瑞进京’的名义，把你押到宁王手里。”

裴照皱紧眉头。“沈茂才不是活死人吗？他不是在帮孟景澜藏东西？”

“他是活死人。但他也是扬州知府。”萧应把纸条放在桌上，“宁王让他喝药保扬州官吏——他喝了。喝药不代表他会为宁王去死。他帮孟景澜藏东西，是因为孟景澜手里有他的死籍。如今宁王下了手令——他不做，宁王杀他；做了，孟景澜杀他。他在两头之间找活路。”

“他找了什么活路。”

萧应看着纸条。“把手令提前泄露给我们。这就是他的活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云池走到桌前，把账册副本从怀里取出来。封皮上的牛皮纸被水浸湿了一角，“归流库活死人名单”几个左手写的字被水洇开，但还能看清。他翻开封皮。

第一页。永和八年。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位置——盐仓、漕运码头、河工堤坝、知府衙门、归流库。十二个名字最下面，用炭笔加了一行小字：“以上十二人，体内均嵌龙骨碎片。碎片若耗尽，人即废。”

第二页。永和九年。十五个名字。

第三页。永和十年。二十三个名字。

云池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上的名字都在增加。永和十一年三十一个。永和十二年三十六个。最后一页——永和十三年。名字只有两个，墨迹是新的，写上去不超过三天。

翻完最后一页时，后颈一阵灼热窜过。

封皮下面还有东西。他把封皮翻过来，手指摸到牛皮纸夹层里有一张薄薄的纸，质地和空白死籍一模一样。抽出来。

是第十三份死籍。

但不是他的。

姓名栏写着“沈仲渊”。日期栏空着。归档记录栏写着“永和十三年三月十一”，笔迹是馆阁体——和云池那张空白死籍上的馆阁体一模一样。

“沈仲渊的死籍也在归流库。”云池说，“和我的同一天归档。他的日期也空着。”

萧应抬起头。“谁的笔迹。”

“馆阁体。和我的那张一样——孟景澜用炭笔，馆阁体是另一个人写的。”

裴照愣了一下。“归流库还有别人？”

云池没有回答。他把沈仲渊的死籍翻过来。纸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炭笔字。左手写的，墨迹潦草，像匆忙中写下的。

“小龙爷。第十三份死籍是钥匙。归流库最下面一层，不是锁着银子。是锁着一个人。十二年。”

云池的手指攥紧了纸。

“孟景澜。”他说，“归流库最下面一层，锁着一个人。孟景澜在等我——他今晚不走。他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裴照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被萧应抬手制止。

“先别管归流库。”萧应说，“眼下最急的是流言。裴照，扬州城内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小龙爷’？”

裴照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自己记的，字迹工整，墨迹被汗浸湿了一角。

“回客栈的路上数过。从东街到南街，经过三条巷子、两个菜市口、一座石桥。每个路口都有人在说。”

“说什么。”

裴照看着纸条。

“说今夜永昌号大火，灾民困在盐仓里出不来，小龙爷从暗渠里钻进去，一个一个往外背。说小龙爷后颈发光，龙鳞显形。说国运龙入扬州，大水必退。说——扬州有救了。”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

“这不是灾民传的。灾民刚被救出来，没这么快。传这些话的人——是盐商探子。永昌号对面那家盐铺的伙计，东街口卖茶的老头，石桥下撑船的船夫。全是宁王的人。他们在把云池架上去。”

云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东街方向的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残烟还在往上升。但东街两旁的人没有散——灾民被裴照疏散了，盐商铺面的伙计还在，码头上的船夫还在。他们站在街边，不点火把，不说话，只是站着，面朝客栈方向。

不是在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