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第1页）

卯时三刻。慈安宫。

铜鹤香炉里的檀香换了新，比昨天更浓。青石地砖擦得锃亮，照出殿内寥寥几人的影子。秦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没有佛珠。紫檀木珠子昨天散落一地，只剩下几颗被捡起来搁在扶手上。扶手雕花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碎瓷，晨光里泛着青白色。

云池站在殿中央。

萧应站在他旁边。玄色常服袖口的血迹干涸成深褐色，右手掌心又换了新帕子——白色绢布边缘洇出暗红。

掌事姑姑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走过来，边角包铜，封口贴着慈安宫的黄色封条。她将匣子放在矮案上，撕开封条。

匣子里是账册。

恒顺号、永昌号、德裕号。三家盐铺，十二年分红明细。每本封面都盖着慈安宫掌事姑姑的印章，内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银子的来处和去处。

云池翻开最上面一本。

恒顺号，永和十二年。正月初八，收盐铁司虚增盐引银八千两。三月十五，转归流库五千两。五月二十，转慈安宫账房三万两。

他的手指在“归流库”三个字上停住了。

“太后。恒顺号三月十五转归流库五千两——这五千两后来又去了哪里？”

秦太后没答。

掌事姑姑开口：“归流库的账目不归慈安宫管。恒顺号只管把银子转进去，之后归流库怎么用，慈安宫不能过问。”

“归流库的总账在哪里？”

掌事姑姑闭了嘴。

秦太后的手在凤椅扶手上收紧。紫檀木珠子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骨头摩擦。

“宁王手里。”萧应说，“归流库的钥匙在宁王手里。恒顺号转进去的银子，由宁王分配。河工贪腐的银子从归流库出——宁王批的。”

秦太后笑了一声。很轻，像檀香灰落在青石地上。

“皇帝什么都知道。”

“朕知道的不够多。归流库总账不在慈安宫——太后交出来的只有三家盐铺的分红明细。上游的账在，下游的账缺失。朕要去江南查下游。”

秦太后的笑容消失了。

“皇帝要离京。”

“三天后。”

凤椅扶手上的紫檀木珠子被秦太后攥住了。攥得极紧，指节泛白，像要把珠子捏碎。

“皇帝离京——朝堂谁管。”

“裴照监国。”

“裴照。”秦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敢在朝堂上顶撞洪正明的年轻御史。”

“太后放心。裴照不会顶撞太后——只要太后不干涉朝政。”

秦太后松开珠子。目光从萧应身上移到云池身上，停住了。

“国运龙也要去江南。”

云池对上她的目光。

“宁王说——国运龙下江南之日，就是第二段龙骨碎断之时。”

秦太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知道还去。”

“怕。”云池说，“但更怕不去。”

秦太后沉默了。她盯着云池看了很久，嘴角的纹路先是绷紧，又慢慢松开。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人，又像在看一个她曾经见过的人。

“国运龙。”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知不知道江南等着你的是什么。”

“断骨。私账。灾民。”

“不止。”秦太后站起来，走到矮案前。手指在恒顺号的账册封面上停住，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