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声满舱（第2页）

“怎么了。”萧应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

云池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愿声还在往脑子里灌——铁州军户的、运粮民夫的、被克扣军粮饿死的、被灭口的。他们的愿声被断龙局吸进龙骨，锁在地底下，一层一层叠上去，像那些霉粮和好粮交替垒起来的麻袋。

他听见了铁州军饿死那三十七个人的声音。

胃里空到痉挛，嘴唇干裂出血，躺在军帐里等粮食。粮食在路上，粮食被换了，粮食在通州码头停了五天，粮食被搬进了永泰祥仓库。粮食就在这里——在他们脚下，在那些发霉的麻袋里。

而那些饿死的人不知道。他们死的时候还在等。

云池的呼吸碎了。他攥紧萧应的衣袖，指节发白。

“铁州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饿死的那三十七个人。我听见了。”

萧应的手臂僵了一瞬。

“听见什么。”

“愿声。他们死前的愿声。他们在等粮食——到死都在等。”

萧应没有说话。

仓库外的人声越来越近。三个人走到仓库门口，其中一个人踢开歪倒的木门，雨水灌进来。

“暗舱的钥匙呢？”

“在马平身上。但他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

“昨天。王爷让人动的手。”

云池的呼吸停住了。

马平死了。那个在私账最后一页写下“账册已烧，私账速毁”但没有毁掉的人——死了。

仓库门口的人还在说话。

“尸体还在暗舱里。把铜片拿回来，尸体丢河里。王爷说了，所有经手过粮食的人，一个不能留。”

“赵成呢？”

“也处理了。脖子掐断，扔在永泰祥仓库后巷。”

三个人搬开仓库门口几袋霉粮，露出一扇极小的暗门。门板被霉斑覆盖，不仔细看和墙壁融为一体。其中一个人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锁开了。

暗门拉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出来。

云池从木架缝隙里看过去。暗门后面是一个极小的舱室——废船的暗舱，嵌在仓库地底下。四面铁板锈迹斑斑，积水里漂着碎木屑和油花。舱室里蜷缩着一个人。

马平。

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和赵成一模一样。手指还攥着半张纸——不是私账，是账底碎片。纸张发黄发脆，边缘被血浸透，墨迹晕开一片。但还能看清上面几行字——和昨夜萧应给他看的那本沈家查账底稿一脉相承，同样的纸张，同样的墨色，同样的笔迹。但这一页不是底稿里有的。是缺页，是被人撕掉的最后一页。

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只剩最后一行字露在外面。

“……亏空之数，不止于粮。”

萧应也看见了。攥着云池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硌在裂痕上，疼得云池手腕一抖。

“走。”萧应的声音压到几乎没有，“往后门走。”

两人无声往后挪。脚踩在积水的青砖上，每一步都极轻极慢。仓库后门被倒塌的木梁挡住一半，门缝里灌进来的雨水在地上汇成一片水洼。

云池的脚刚踩到门边——

后颈鳞片猛地炸开。淡金色的光从鳞片边缘泄出来，在昏暗的仓库里一闪而过。他立刻伸手捂住后颈，手指按在鳞片上把光压住。

但已经晚了。

仓库门口一个人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