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半现（第4页）

云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不是替陛下卖命。是替那些被克扣军粮的人、替那个铁州军遗孤、替所有被断龙局压在底下的人——替他们看一眼裂纹。”

萧应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明天上朝。”

云池一愣：“什么？”

“你跟朕上朝。”萧应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膳不错，“站在御案旁边。替朕看。”

“陛下——”云池从椅子上弹起来，“草民以什么身份上朝？磨墨的内侍？还是——”

“祥瑞。”萧应推开门，月光涌进暖阁，把他半边身体照得发白，“从明天起，你不是内侍，不是宫人。你是燕朝一百七十年第一个被送进宫的祥瑞。朝臣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门在身后合上。

云池站在暖阁里，月光铺了一地。右手腕上的金色裂纹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只余下极细微的刺痛，像一根弦绷在血脉里。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纹。

暴君没有问他是什么。没有问他是龙还是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要他“看”。但云池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变了。内侍和宫人的身份都被剥掉了，他成了祥瑞——一个被皇帝亲自带到朝堂上的祥瑞。朝臣会怎么看他？太后会怎么看他？那个躲在暗处往含章殿通风报信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摇欲灭。

远处，含章殿正殿的灯还亮着。

暴君也没睡。

云池想起萧应最后那句话——“朝臣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这话听起来是强势，但仔细琢磨，底下藏着另一层意思：与其让流言在暗处发酵，不如把人推到明处。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个“祥瑞”到底在做什么。

是保护。用最暴烈的方式保护。

云池把窗户关上，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腕。皮肤底下的鳞光已经完全沉睡了，但那种“随时可能再裂开”的感觉还在。像一道蓄势待发的闪电，藏在血脉里。

还有一件事在他心里翻涌，他没有对萧应说出口。

慈安宫墙上的裂纹。太后寝殿里的裂纹比御案账册上的更淡、更密、更旧。那道痕迹比军粮亏空更早。早到什么时候？早到萧应登基之前。早到“上一个”还在的时候。

“上一个”。太后没说完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有一种直觉——那面墙上的裂纹，和断龙局有关。和前朝国师有关。和“上一个”被萧应信任过、却结局不详的人有关。

而他，是“下一个”。

云池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铜灯。灯火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

明天上朝。

他得站在满朝文武面前，站在那些骂萧应暴君、骂他妖妃的人面前，替暴君看裂纹。

右手腕贴在胸口。那片鳞光沉睡着，像蛰伏的萤火，埋在皮肤底下，等着下一次破土而出。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沉而闷，像一记心跳，砸在含章殿的瓦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