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墨听心(第4页)
面上却颤着睫毛,声音软得几乎碎了:“识……识得几个字。”
“识得几个字,就能看出账册缺页?”
“草民只是觉得页码不对……”
“页码。”萧应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寻常百姓,不会注意页码。”
云池脑子飞转。露馅了,但不能全露。不能说国运裂纹,不能说系统,不能说自己是一条龙。但总得给个解释——一个能让暴君暂时不再往下挖的解释。
“草民从前在乡间,”他斟酌着措辞,“帮里正抄过账册。所以知道账册有页码,也知道墨色新旧。”
半真半假。他当龙时听过无数里正的愿声,那些人为一笔账翻来覆去念叨,听了一百多年,他比任何账房都懂账。但“帮里正抄过账册”是编的。
萧应没说话。
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噼啪。
云池低着头,后背的汗把里衣浸湿了。握着墨锭的手指微微发抖,紧张把指尖冻得发僵。他不怕暴君杀他——要杀昨天就杀了。他怕暴君追问来历,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查不到任何行迹。那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继续磨。”
云池一愣,抬起头。
萧应已重新拿起密奏继续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池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磨墨。心跳慢慢平复,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大——暴君为什么不追问?明明起了疑心,明明看出我不是普通祥瑞,为什么点到为止?是不想打草惊蛇,还是觉得我还有用,暂时不揭穿?
他不知道,萧应听见了他心里所有的嘀咕。从“这王朝到底有多少窟窿”到“瞒不住了”再到“他为什么不追问”,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应没有揭穿;那番说辞只够让他确认两件事。
第一,云池识字懂账,对军粮账册漏洞异常敏锐。不是普通祥瑞能做到的。
第二,云池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心里说“我看见了国运裂纹”,嘴里说“草民在看墨”。在心里骂“你个凡夫俗子”,嘴里说“草民不敢当”。在心里疑惑“暴君为什么不追问”,嘴里乖乖说“识得几个字”。
这个少年,在演。而且演得很用力。
萧应合上密奏,目光转向云池,淡淡道:“你识字?”
云池手里的墨锭又停住了。
第二次被问这个问题。刚才答了,暴君没追问。现在又问一遍——是要他重新答,还是要他承认更多?
他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冬天的寒潭水,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压着暗流。
云池忽然意识到:暴君一直压着问题,像把刀递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把话剖开。那不是温柔,更像审判前最后一次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墨锭,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
萧应看着他。
“草民……不止识得几个字。”云池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草民读过书,会算账,能看账册。州府献臣入宫时,臣没有说实话。臣不是不懂事的乡野之人。”
这句是实话。只露出萧应已经看见的那一角。
殿里安静了片刻。
“为什么要隐瞒?”
云池沉默一瞬。这一次,他说了真正的实话。
“因为怕死。”
萧应眉梢微动。
“草民听说陛下……性烈,”他把“暴戾”咽回去,换了个好听的说法,“不敢显露太多。怕被当成别有用心的人,怕被处置。”
这是真的。从进宫第一天起他就在怕。怕被砍头,怕被赶走,怕龙骨断裂的疼,怕活不过三个月。装乖、装傻、装无害,都是因为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