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的借口初现(第4页)
宗衍正背靠着一块巨大、因常年风雪侵蚀而冻得发黑的巨岩,孤零零地坐着。
他并没有睡着。在这片随时会要人命的雪域里,他早已丧失了睡眠这种属于人类的生理机能。
他的膝盖上,安静地搭着那只曾经撕裂异化兽的左手。他的右手,则无力地搁在冰冷粗糙的石面边缘。修长的指尖,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法克制的频率,在黑夜中微微地颤抖着。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句话。
狂暴的风,将那句根本没有说出口的心音,从三百米外的营地帐篷方向,不可思议地送了过来。那声音穿透了漫天飞舞的暴雪,越过了坚硬的河床缓坡,穿透了两道被彻底冻成冰雕的矮灌丛防线。当它最终抵达宗衍的耳廓时,已经变得极其微弱,薄得就像是一张即将被撕裂的纸片边缘。
但是,宗衍听清了。他听清了那句直击灵魂的每一个字。
“你欠的那个人,他知道你现在还在还吗?”
搁在岩石上的指尖,瞬间僵住,停了。
那阵折磨了他数百年的、细密的颤抖,就像是被人精准地按下了休止符,戛然而止。
宗衍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手腕上那枚平日里毫无生气的液态金属环,此刻在绝对的黑暗中,正散发着极度微弱的、犹如呼吸般的暗红色微光。那光芒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就像是隔着厚厚的万年冰层,看着地底极深处,那一团仍在绝望挣扎的微小火星。
他不知道答案。
四百年来,他就像一个被诅咒的幽灵,一直在还这笔烂账。他用他面对残影时的每一次果断出手、用他隐忍至极的每一次沉默、用他永远保持在五步之外站着不动的克制、用他在每一次转身离开前,那贪恋般多停留的半拍步伐,在绝望地偿还着。
可是,整整四百年了。他始终不知道,如果谢筠的灵魂碎片真的还残留在这世间,如果他还活着……他,愿不愿意让自己这样继续还下去。
甚至——宗衍痛苦地垂下眼睫,将这个足以撕裂他心智的问题,死死地按进了灵魂更深的深渊里——他甚至都不敢确定,四百年前,谢筠在那毁灭一切的阵法启动时,那句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彻底吞噬的遗言,究竟是不是那句残忍的:“你不用还”。
一阵极其猛烈的寒风再次席卷而过。
宗衍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帐篷的方向,彻底安静了。再也没有任何一丝声音,从那头跨越三百米的距离传过来。
他靠着那块冰冷的巨石,坐了很久、很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终于,他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拢了。他紧紧地握成拳头,将金属手环上那一点点可怜的、微弱的温度,死死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微微侧过头,朝着营地灯火熄灭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夜色黑沉沉的,暴雪遮蔽了一切,他的视线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在某种超越了物理视觉的维度上,他就是无比笃定地知道——那个帐篷里的人,现在已经躺下了。他甚至能看到,那个人在温暖的睡袋里翻了个身,倔强地面朝向了帐篷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知到这些极其微小的细节。他无法用理智去解释。但他就是知道。
宗衍慢慢地收回了深情的目光。他伸出手,将大衣那高高的领子用力竖起来了一些,将自己的大半张脸深深地埋藏进衣领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双深邃的眼睛和冷硬的眉骨露在风雪中。
雪,开始下得更大了。
细密如针的雪籽从无尽的夜空中疯狂地倾泻下来,狠狠地打在他的长睫毛上。雪花融化成冰水,紧接着又被极寒冻结成冰霜。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着,如何将自己那具不死的躯壳,彻底融化、隐没进这场风雪中的朝圣者。
他在等天亮。
他知道,当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晨曦刺破这片黑暗时,林宿就会从那个帐篷里走出来。他会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他的AR战术镜片上会凝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而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绝对会死死攥着一个沉重的采样箱,或者是一块平板电脑,又或者是一本记录着无数数据的笔记本。
然后,他会抬起头,用那种清冷而理智的目光,朝着这个方向,深深地看上一眼。
而宗衍知道自己必须怎么做。他会在林宿看过来之前,提前站起身来。他会走向更远的地方,将自己今夜留下的所有脚印,全都小心翼翼地埋进新落的积雪里。
然后,他会回到那个他已经站习惯了的、位于营地最北侧的位置。他会继续背对着营地,面朝那片苍茫的山脉深处。
就像是一个,仅仅只是偶然路过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像是一个,为了偿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务,而不得不厚着脸皮留下来的……怪物。
宗衍在心底苦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那拙劣的谎言,根本骗不了林宿。那个人的大脑太聪明、太可怕了,他太擅长从那些残缺不全的、甚至被刻意抹去的样本碎片里,拼凑出完整的、血淋淋的真相。
可是,宗衍别无选择。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继续硬着头皮骗下去。因为在过去的四百年里,他只学会了杀戮和等待,他还没有学会,如何用人类的语言去表达其他的东西。
风雪,在他们两人之间那三百米的绝对距离上,持续不断地、疯狂地降落着。
它就像是一道亘古不变的、沉默的物理屏障,无情地将他们分割在两个世界。
却又像是一条细细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名为宿命的红线,将他们在绝望中,死死地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