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第2页)
陆野原本柔和下来的神色瞬间凝住,连日赶工积攒的疲惫涌上心头,耐着性子解释:“那次真的是集团突发紧急任务,项目前期漏洞亟待补救,专车上门催促赶路,登机之后手机强制关机,我根本没有抽空报备的余地。事后我第一时间跟你解释了全部缘由,我拼命赶工期,就是想要缩短外派时长,尽早回城当面弥补所有遗憾。”
这番常规的解释落在此刻心绪敏感的温叙白耳中,变成了一成不变的推脱借口。他本就独居许久,空荡的公寓时时刻刻提醒着离别带来的落寞,加之师哥日常不断提点圈层、资源匹配的现实问题,积攒的委屈尽数爆发:
“你永远在用工作当做理由。当初我满怀疲惫做完手术回家,满心期待家里有一丝烟火气,最后只剩空荡荡的房间。我可以体谅你职场的难处,但我没办法一辈子适应突如其来的离别。我们两个人的人生节奏天生相悖,我会被急诊随时绊住脚步,你会被工程四处调度,难道你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个隐患吗?”
话语一点点刺痛陆野内心深处的自卑。他为了能够拥有和温叙白平视的资格埋头备考一建,咬牙接手这份外派的苦差事,主动推掉所有暧昧应酬,就连薛明舍身相救之后,他也恪守分寸,仅仅把对方当作弟弟提携照顾,所有隐忍拼搏都是为了消解两人之间的阶层鸿沟。眼下自己全部的付出,仿佛都被对方全盘否定。
压抑已久的敏感破土而出,陆野的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委屈的锋芒:
“当初你援外进修远赴海外两年,我独自一人守着整套公寓,熬过无数个应酬归来的深夜,独自扛下孤寂与外界的诱惑,我从来没有阻拦过你的学医理想,心甘情愿等候你的归期。为什么轮到我追逐事业,你却不愿意稍微包容一次?”
陆野忍不住追问心底埋藏许久的疑惑:“你的同门师哥一直守在你的身边,不停拿门当户对的说辞劝导你,你每次冷淡回复我的日常报备,是不是内心已经慢慢认同了他的观点,开始觉得我本就不属于你的人生?”
这句诘问戳破了温叙白藏在心底的纠结。他从来没有对师哥动心,也全程刻意规避对方所有独处邀约,婉拒对方赠送的一切馈赠,坚守着内心对陆野的专一。可他不愿意直白袒露自己独居之后的脆弱,不愿承认看到陆野遇险消息时彻夜难眠的担忧,清高的性格让他不肯低头示弱,只能强硬辩解:
“我和师哥仅仅只是正常的科室共事,我从来没有移情。但好感不能抹平现实里的短板,那次不辞而别让我看清,我们随时都会被各自的工作拆散。我打电话本意只是担心你的工地安全,可我看不到我们稳定的未来。”
“我拼命提速项目进度,就是为了创造稳定的未来。”陆野喉间泛起涩意,“我身处偏远工地,事事主动报备,规避所有桃花,费心规划往后的生活,这些在你的眼里全都不值一提吗?”
两个人原本都怀揣着思念拨通这通电话。温叙白本意是担忧陆野的人身安危,想吐露独居之后的惶恐;陆野满心期待隔阂可以消解。可长久积攒的误会、各自的骄傲、异地带来的猜忌交织在一起,言语互相刺伤彼此。双方都没有恶意,却不断戳中对方心底的痛点。
气氛僵持在冰冷的沉默之中,听筒两端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温叙白不愿意继续争执下去,满心都是懊悔与烦躁,没再多留只言片语,直接挂断了通话。
嘟嘟的断线声响彻耳畔,旷野的冷风迎面吹拂在陆野身上,好不容易收敛的患得患失再次笼罩全身。而路灯之下的温叙白攥紧手机,满心懊恼,明明是想要诉说牵挂,最后却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二人之间的隔阂再度加深。
电话骤然挂断之后,听筒单调的忙音一遍遍回荡在耳边。陆野僵立在项目部门外空旷的荒地上,裹挟沙尘的晚风拍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心底刚刚燃起的一点期待彻底落空。
他原本以为温叙白主动打来电话,是愿意放下心里的芥蒂,愿意坦诚诉说独居的委屈,哪怕只是简单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也好。可整场通话从头到尾只剩质疑,对方揪着仓促动身不辞而别的旧事不肯松手,还反复强调两个人人生节奏天生相悖。
连日超负荷赶工带来的疲惫,加上争吵催生的委屈叠加在一起,陆野下意识攥紧了手机。他望着远处工地零星亮起的探照灯,旷野四下寂静,只剩下草木随风晃动的声响。他自问已经做到了极致,刻意推掉全部商务饭局,主动和所有带有好感的异性划清界限,每日按时报备行踪,冒着身体透支的风险压缩工期,甚至拼尽全力考证跃迁圈层,只为缩小和温叙白之间的距离。
到头来,所有的努力好像都没办法消解对方心底的顾虑。
他不想冲动之下再拨通电话进行二次争执,言语上头只会说出更多伤人的话。缓步走回办公板房,屋内薛明还在低头修整资料,少年察觉到陆野低沉压抑的气场,懂事地没有开口打探缘由,只是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开水,眉眼带着温和宽慰的浅笑。
陆野收下这份善意,简单点头道谢。他对待薛明依旧保持纯粹的兄长心态,眼下这个安静坚韧的少年反倒成了工地里为数不多的慰藉。他收敛翻涌的心绪,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埋首核对施工方案,打算用繁重的工作填充胡思乱想的空隙。只是偶尔放空的时候,脑海里会反复回放刚刚通话里温叙白冷淡的论调,潜藏的敏感悄悄滋生。
另一边,医院路灯之下的温叙白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指尖死死攥着发烫的手机,心底充斥着浓重的后悔。他拨通电话的初衷特别纯粹,白天院内发生施工坠落事故,令他后怕陆野日常所处环境的危险,本意只是想要直白倾诉担忧,顺带吐露自己独自一人住在公寓的孤单。
可骄傲作祟,开口之后话语尽数变成了质问与挑剔,下意识揪着二人作息错位的现实矛盾争辩,硬生生把满心牵挂化作一场激烈的争吵。
他明明清楚陆野当初的动身是集团强制下达的紧急指令,理智可以理解工程行业身不由己的特性。只是情绪没办法顺从理智,当初手术结束满心疲惫归家,空荡荡的房间带来的落差感太过刻骨铭心,这件事成为一道跨不过的心结。
科室之中师哥平日里潜移默化的劝导也在此刻盘旋在脑海,对方反复提及的圈层匹配、稳定生活的观点,不断放大温叙白内心的迟疑。他笃定自己绝对不会接纳师哥的心意,日常也一直在刻意拉开距离,回绝所有单独邀约与馈赠,自始至终心意只归属陆野。
但他害怕往后漫长的余生都要习惯突如其来的离别。
他常年被急诊捆绑,陆野会随时接到外派指令,哪怕这次项目提前完工,日后集团依旧有可能下发新的异地任务。刚刚争吵之中陆野提及自己当初援外出国时对方默默等候,这句话狠狠戳中温叙白。他不得不承认,当初自己奔赴海外进修,陆野全盘包容,安静留守,可轮到自己体验同样的生活,他却很难做到同等程度的包容。
他纠结于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一边放不下对陆野深切的思念,一边畏惧两个人未来无数次的异地拉扯。
缓步走回公寓,屋内漆黑一片,他习惯性伸手想要开启玄关的小夜灯,这个习惯是当初陆野特意养成的,可回过神才意识到,如今整间屋子只有自己一人。房间里到处都是对方遗留的生活痕迹,茶具、休闲外套、常备的生活用品,就算之前刻意收纳起来,氛围感依旧挥之不去。
他点开和陆野的聊天界面,想要编辑一句缓和气氛的话语,反复编辑又尽数删除。放不下身段主动低头道歉,也没办法坦然诉说内心的恐惧,只能将所有情绪再次压抑。
两个人此刻陷入双向的冷战僵局。陆野打算埋头一心攻坚项目,逼迫自己减少感情方面的思虑;温叙白被困在心结、愧疚、现实顾虑三者之间反复拉扯。这场争吵没有对错之分,仅仅是两个人各自的立场与性格造就了隔阂,而科室里暗藏心思的师哥,依旧徘徊在温叙白身边,成为陆野心底挥之不去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