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2页)
他甚至开始冷静复盘两个人一路走来的所有差异:出身、圈层、作息、职业属性,从前所有的矛盾隐患,好像都在这次不辞而别之后逐一浮现。陆野一心向上攀爬事业,这份上进心本身没有任何错误,可也意味着往后这类临时调度只会越来越多。往后漫长余生,自己常年被困手术室,对方受制于工程项目,往后类似的离别会反复上演。
短暂的沉默不是赌气,而是温叙白在认真考量这段感情的适配度。他褪去平日里的温柔,重新披上生人勿近的清冷外壳,把方才滋生的柔软尽数收拢。
陆野反复刷新聊天界面,迟迟得不到回应,坐在去往工地驻地的车上,心底开始新一轮的内耗。他明明拼尽全力为两个人的未来铺路,却屡屡被现实误会裹挟。他清楚温叙白此刻正在钻牛角尖,骄傲加上突如其来的孤单叠加在一起,对方暂时不愿意沟通。
他没有频繁轰炸消息打扰对方,生怕过多的催促加重温叙白的抵触心理,只是默默留下一句留言: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心里难受,我不会频繁打扰你的节奏,等你愿意平复心情之后,随时都可以和我倾诉所有想法,不管是委屈还是你的顾虑,我都会认真聆听。
发送完毕之后,陆野看向前方荒芜的道路,前路的项目征程近在眼前,可他此刻满心挂念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公寓里那个思虑重重的人。事业近在咫尺,可感情的裂痕,却需要漫长的时间一点点修补。
陆野跟着项目组一行人抵达新建的驻地项目部,周遭是尚未完善的临时板房,窗外满眼都是待开挖的土方与连绵的荒地,风裹挟着尘土拍打在玻璃窗上。白天繁杂的对接工作扑面而来,对接监理、审核施工图纸、清点进场施工班组,一堆琐碎繁重的事务堆砌在一起。
从前混迹工地的经验让他可以从容应对手头所有工作,职场之上他处事沉稳内敛,遇事有条不紊,一众领导都格外放心。旁人都看得出来,新来的这位项目负责人心态稳定,遇事沉着,只有陆野自己清楚,他所有的镇定都只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表象。
空闲下来的零碎间隙,他总会下意识点亮手机,一遍一遍查看聊天对话框。消息依旧停留在他上次留下的那段独白,温叙白始终没有任何回复,既没有拉黑,也没有敷衍客套的一句没事,极致的静默就是这位外科医生独有的疏离。
陆野内心的旧有敏感再次卷土重来。
他明明清楚此次出发是总部强行下达的紧急命令,所有的不辞而别都属于身不由己,道理能够说服自己,却安抚不住心底的惶恐。他最怕的并不是两人相隔千里的距离,而是温叙白心里滋生出的那句“不合适”。
他一路走来,因为出身卑微数次主动退场,害怕拖累温叙白,害怕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节奏互相牵绊。好不容易靠着考证打拼站稳脚跟,拥有了能够平视对方的资本,本以为可以稳固这段感情,一场临时的出差变故,就让温叙白开始质疑二人的缘分。
夜里结束一整天的例会之后,驻地周遭格外寂静,只有工地零星的照明探灯亮在旷野。陆野独自待在临时宿舍,褪去平日里应酬穿戴的正装,换上简单的休闲衣衫。窗外风声呼啸,空旷荒凉的环境放大了心底所有的孤单,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两人同居时的日常。
从前应酬深夜归家,房间总会留有一盏玄关小夜灯,温叙白哪怕疲惫困倦,也会浅浅等候他平安到家;闲暇的傍晚二人可以简单下厨,闲话日常琐碎。那是他漂泊多年以来唯一的归属感,他拼命争抢总监的名额,初衷就是守护这份安稳,不曾想眼下反而亲手造成隔阂。
他克制住反复拨打通话的冲动,深知温叙白骨子里清高孤傲,当下正陷入独自的思索之中,过度的打扰只会加重对方的逆反心理。陆野只能每天定点分享驻地日常,拍下宿舍窗外的晚霞、施工现场的进度,语气平淡克制,不带索取回复的逼迫感,仅仅只是习惯性报备自己的生活轨迹,一如从前异地之时的习惯。
而城市另一边的公寓,彻底回归冷清。
温叙白照常轮转科室手术,日常工作依旧有条不紊,面对病患、同事依旧是一贯清冷礼貌的模样,没有人能够察觉他心底翻涌的纠结。只有结束手术独处的时候,所有杂念全部席卷而来。
他刻意避开所有和陆野相关的物件,下意识收起陆野遗留下来的零散生活用品,将对方添置的茶具、居家摆件全部收纳进储物柜。他想用这种割裂的方式,佐证自己的想法: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天生错位。
理智反复提醒他,陆野并非蓄意不告而别,工程行业突发调度实属常态,就像自己随时会被急诊电话召回医院,两个人都没办法主宰私人时间。可情绪从来无法理性制衡。
此前长久都是陆野包容他所有临时加班、临时爽约,陆野默默消化孤单、猜忌、外界诱惑,独自扛下感情里所有不安。轮到自己体会独居之后,温叙白才切身感受到对方过往所有煎熬。他害怕往后数十年都要重复这种模式:满心期待等候相聚,最后迎来落空,各自被工作裹挟,依靠冰冷的文字维系感情。
那份积攒已久的依赖被突如其来的离别击碎,他原本卸下的防备再度竖起。骄傲不允许他主动低头发送消息,不愿意主动坦言自己的委屈与不舍,不愿意直白说出自己害怕漫长异地。他陷入一种僵持的闭环:理解对方的难处,但是无法释怀心底的落差,不断衡量二人的适配程度,甚至默默设想过分开的可能性。
温叙白偶尔会点开陆野发来的日常照片,静静盯着旷野上空的晚霞良久,手指悬在输入框很多次,每次快要打出文字,都会被心底的傲气硬生生删掉。他开始下意识调整居家习惯,关掉原本习惯为陆野预留的夜灯,恢复从前独居的作息,尝试剥离生活里对方留下的痕迹。
可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深夜结束三台手术走出住院部,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告知家里等候的人自己平安收工,动作做到一半才恍然想起,这座城市的家中早已无人等候。这一刻细碎的落寞再次涌上心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深陷这段感情,只是眼下现实带来的顾虑压制住了心底的思念。
陆野日复一日按时报备生活,从不催促回复,耐心给足温叙白独处思考的空间。但心底深处潜藏着后怕,他害怕这次沉默的思索,最后换来的是对方冷静之后的决断。旷野的晚风微凉,陆野望着遥远的城市方向,原本奔赴前程的喜悦尽数消散,满心都是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思绪。事业的前路清晰坦荡,唯独这份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感情,正卡在无声的冷战当中摇摆不定。
市中心三甲医院近期迎来科室人事调动,当初那位令陆野暗自自卑许久的师哥再度调回本院任职,直接和温叙白划分在同一诊疗组,日常查房、病例研讨、疑难手术会诊全都绑定在一起。
师哥本就格外偏爱温叙白这个师弟,从前在校读研期间便处处照拂,此番重逢,那份关照被无限放大。平日里食堂就餐会主动为温叙白预留靠窗安静的座位,知晓他频繁连台手术耗损体力,常备高能量的营养品与冲泡饮品;但凡可以分摊的繁杂文书工作,师哥都会不动声色接手,刻意帮温叙白减负,主动替他推掉一些没必要的院内应酬。
所有人都只当是同门之间正常的提携照顾,唯有心思通透的温叙白敏锐捕捉到这份善待之下暗藏的逾界心思。对方眼底的偏爱早就超出师兄弟该有的分寸,眼神里的惦记、下意识的偏袒,一举一动都带着别样的情愫。
但温叙白没有点破,也不愿当场撕破脸面。一来二人共事在同一个科室,抬头不见低头见,贸然挑明氛围会格外尴尬,影响日常的工作协作;二来他本身性格内敛习惯周旋体面,只会不动声色拉开礼貌距离,保持标准的同门礼节,对方赠予的吃食大多委婉推脱,对方刻意单独邀约聚餐,也总能用排班理由礼貌回绝。两人默契揣着这份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平和的同门关系,暗流潜藏在日常相处之下。
这份微妙的人际拉扯本就已经扰乱了温叙白本就纷乱的心绪,叠加此前陆野不辞而别的心结,他愈发懒得经营远距离的沟通。
千里之外的项目驻地,陆野的日常被施工方案、班组例会、现场巡检填满,可再紧凑的工作也填补不了闲暇时分的空虚。他恪守分寸,每天定点分享日常,拍下工地黄昏、晚间的例会场景、驻地简陋的三餐,老老实实报备自己当天的行程,规避所有会让对方多想的应酬,但凡需要饭局应酬都会提前说明。
他怀揣忐忑守着手机,每一次消息推送的震动,都会下意识攥紧屏幕,满心期待能等来一段走心的回话,起码是几句琐碎的闲话。可温叙白的回复吝啬到极致,通篇只剩下单薄冷淡的单字:嗯、知道了、还好。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闲聊,不会询问他吃住是否习惯,不会关心工地昼夜温差是否寒凉,不会倾诉自己医院里发生的任何琐事。对话框硬生生沦为陆野单方面的日记。
寥寥无几的冰冷字眼,一遍遍刺中陆野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感。
原本已经随着事业成长慢慢收敛的患得患失再度破土而出,过往的旧事轮番在脑海盘旋。当初正是这位师哥的出现,让他目睹温叙白难得展露笑意,陷入深深自卑主动躲去偏远工地;现如今对方再度重回温叙白身边,无微不至贴身照顾,而自己隔着遥遥距离,什么都做不到。
他看不到温叙白当下的生活,不清楚对方每日的行程,仅凭敷衍疏离的回话无限脑补。他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师哥的陪伴填补了自己缺席之后的空缺,是不是温叙白已经慢慢习惯没有自己的生活,当初萌生的“二人并不合适”的想法正在慢慢落地。对方原本就和师哥属于同一个圈层,学历、工作圈层、谈吐三观高度契合,反观自己依旧是从尘土里攀爬上来的人,就算拿下总监的头衔,心底深处的卑微依旧无法彻底根除。
夜里驻地的风声呼啸掠过板房窗户,陆野独自坐在书桌前翻看施工图纸,视线却频频飘向暗着的手机屏幕。他已经尽力抵御身边所有的诱惑,刻意疏远那位欣赏自己的女甲方,推掉一切不必要的酒局,恪守感情里的分寸,拼尽全力为两人谋求对等的未来,可眼下距离硬生生拉开了隔阂。
温叙白的冷淡沉默、身边师哥恰到好处的陪伴、异地带来的信息断层,三重压力缠绕着陆野。他原本打算按部就班踏踏实实做完两年工期,循序渐进稳固集团地位,现如今满心都是想要加急收尾施工节点,想方设法压缩项目工期。
总监的职位固然诱人,抹平阶层差距的机会也难得可贵,可现在他才醒悟,所有的打拼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能够安稳守在温叙白身旁。如果任由隔阂持续发酵,就算事业登顶,也会弄丢自己最珍视的人。
他开始主动和项目监理研讨提速施工方案,合理规划施工流水段,主动加班核对图纸,一心想要尽可能缩短外派时长。漫长的等待消磨着他的耐心,反复冰冷的回复折磨着他的思绪,敏感带来的胡思乱想日夜纠缠,他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尽早结束这场异地,奔赴回去,站到温叙白的身边,亲自化解二人之间的心结,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而另一边医院之中,温叙白其实留意到陆野消息里字里行间的不安,他看得出来对方正在陷入内耗。只是当下的他依旧被困在当初仓促离别的委屈里,自身的骄傲不愿让他软化语气,同时还要时刻留意和师哥相处的边界,思绪繁杂纷乱,只能下意识用淡漠隔绝一切,暂时不愿意敞开心扉和解。他没有移情,只是暂时被困在自我拉扯之中,浑然不知自己单薄的回复,正在无限放大陆野心底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