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感(第2页)
一旦接手这份外派工作,常驻外地两年,项目竣工验收之后,他便能直接升任工程总监,彻底补齐自身履历所有短板,往后不用再受制于出身,拥有和任何人平等对话的底气,这是他蛰伏数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代价是再度分居两地。
之前温叙白援外漂泊异乡,那段独处的孤寂依旧烙印在陆野心底。后来二人好不容易磨合作息,医生刻意缩减夜班,两个人总算能够经常同处一个屋檐下,抚平了之前隔阂,挡掉了职场女甲方的暧昧示好,眼下安稳的生活刚刚落地,分离的难题再度袭来。
陆野的内心正在疯狂拉扯。
理智告诉他必须抓住这次外派机会,他所有埋头苦读考证、混迹人情世故,初衷都是为了缩小和温叙白之间的差距,让自己配得上对方清冷耀眼的人生。但感性层面,他无比惧怕再次开启异地生活。
他本身骨子里自带敏感与患得患失,独处的时候极易胡思乱想。偏远的项目驻地应酬只多不少,他惧怕寂寥会动摇本心,也放不下独自留守家中的温叙白。医生常年应对突发急诊,昼夜颠倒乃是常态,若是夜里突发身体不适,或是遇上棘手的手术心力交瘁,家中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
这些思绪尽数堵在陆野心底,他没有转头看向刚刚归家的温叙白,不愿意将自己两难的烦恼强加给对方。他清楚医生的科室牵绊繁多,手术、教研、带教实习生层层枷锁,根本不可能放下工作跟随自己去往外地。
若是主动诉说自己不想分开,看起来像是在阻拦对方尊重自己的前程;可若是坦然接受外派,又像是主动舍弃两个人来之不易的日常。陆野习惯性将心事全部压抑在心底,面上维持着职场之中惯有的沉稳淡漠,眼底却铺满化不开的阴霾。
温叙白进门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陆野反常的状态。他素来心思缜密,早已摸透了陆野内敛敏感的性格,对方但凡心绪起伏,都会下意识放空发呆,独自封闭起来自我内耗。
他缓步走到落地窗旁边,目光落在陆野手中的公文纸张上,却没有贸然开口追问。他不想逼迫陆野主动袒露心事,安静等候对方愿意主动坦白。
陆野察觉到身侧的气息,侧眸望向温叙白清隽温润的眉眼,千言万语卡在喉咙。他想说自己害怕分开,却又不敢流露贪恋陪伴的私心;想说自己想要抓住事业机遇,又怕让温叙白误以为自己看重前程胜过感情。
他选择短暂回避话题,随手将通知折叠收好,勉强扯出一抹平淡的神色,遮掩慌乱的内心:“公司内部有岗位调整的消息,我暂且还在考虑当中。”
陆野刻意淡化这件事的分量,刻意不去诉说自己进退两难的挣扎。他习惯性懂事、克制,这也是当初那位大女主甲方欣赏他的特质,话少内敛,遇事习惯独自消化所有压力。
温叙白一眼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清楚陆野又一次独自钻进了情绪的死胡同。他看破不点破,只是安静颔首,留给陆野足够的独处空间,可清冷的眉宇之间也悄然蒙上一层纠结。
温叙白心里同样清楚,这份外派机会对于陆野而言分量极重,不该自私挽留。但经历过上一轮漫长的异地之后,他内心同样抵触长久的分开。只是他不会强硬表态阻拦陆野的选择,也不会直白倾诉自己的不舍。
两个人明明共处同一个房间,各自怀揣截然不同的心事。一方纠结前程与相守,一方隐忍不舍且不愿束缚对方,没有争吵,没有直白的对峙,无声的抉择拉扯萦绕在二人之间,谁都不愿率先开口戳破眼前的僵局。
暮色漫过公寓的落地窗,城市的灯火一点点次第亮起,把房间晕出一层单薄疏离的光晕。
温叙白结束一台耗时许久的急诊手术,卸下沾染消毒水气息的白大褂归家,他这段时间特意精简夜班,刻意腾出闲暇,慢慢填补二人此前作息错开留下的空缺。他本以为往后的日子可以安稳平淡,日常琐碎都能和陆野一同度过,主动收敛了自己以往独来独往的性子,不知不觉间滋生出很深的依赖。
对于常年独处、习惯清冷独居生活的温叙白而言,陆野的出现填补了生活所有空余。他习惯了家中玄关摆放着陆野的工装皮鞋,习惯了客厅茶几上常备对方爱喝的茶水,习惯了深夜结束手术之后,家中有一盏留给他的灯。长久朝夕相伴之下,他慢慢卸下了独属于外科医生的淡漠,下意识贪恋这份烟火气,潜意识里早就笃定陆野会一直留在这座城市,守着这间属于二人的小屋。
而另一边,陆野攥紧集团送来的外派红头文件,内心已然做出决断。
这次省外的基建重点项目是集团倾力扶持的项目,整整两年工期结束之后,会直接授予他集团工程总监的职位,薪资翻倍,人脉圈层彻底跃迁,往后再也不会因为早年工地出身而心生自卑。他一路走来埋头备考一建,周旋各类令人厌烦的应酬,忍受无数酒局的裹挟,咬牙熬过旁人受不了的人情世故,所有隐忍拼搏的初衷,就是想要拥有足够雄厚的底气,和温叙白平等站在一起,抹平二人之间与生俱来的圈层鸿沟。
诱惑摆在眼前,陆野思虑良久之后,心底偏向接受外派。
过往温叙白出国研修的异地煎熬依旧历历在目,但现如今的陆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敏感怯懦、一遇到距离就仓皇逃离工地的少年。如今他心智成熟,懂得把控分寸,也有底气抵御异地期间外界所有的桃花诱惑,那位欣赏他的大女主甲方的示好,他本就可以从容回绝。他笃定短暂的别离是为了长久的相守,短暂分开两年,换取往后余生安稳对等的生活,这份取舍在他眼中值得。
陆野不再陷入纠结内耗,脸上褪去连日以来的阴郁,神色回归职场上的沉稳淡然。他接纳分离的可能性,默默规划外派之后的作息,规划月度抽空返程探亲,规划每日固定时段和温叙白报备日常。他坦然接纳这次事业变革,心底做好了奔赴外地的准备。
这份心态上的转变被温叙□□准捕捉。
原本一直都是陆野惧怕分离、患得患失,每一次离别苗头出现时,都是陆野深陷拉扯,小心翼翼挽留,满心满眼贪恋朝夕相伴。长久以来,温叙白早就形成固有思维:害怕分开的人一直是陆野,自己只需要安抚对方的不安即可。
可这一次局势彻底颠倒。
陆野平静接受外派的安排,没有低落躲闪,没有委屈的试探,也没有低声倾诉畏惧异地的心事。他从容接纳这段阶段性的别离,重心偏向来之不易的事业前程。
这一刻温叙白心底猛然一空,原本扎根在潜意识里的依赖骤然落空。
从前都是陆野围着这段感情惴惴不安,害怕自己随时会离开,如今率先选择奔赴远方的人变成了陆野。他忽然发觉,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个人充斥生活的点滴,习惯了疲惫下手术之后有人等候,习惯了日常琐碎有倾诉对象,习惯了家里充斥着陆野独有的烟火气息。他本以为陆野离不开朝夕相处的日常,到头来放不下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他表面依旧维持平日里清冷克制的神态,眉眼淡然如常,不会直白流露慌乱,可内心早已掀起翻涌的思绪,独自陷入漫长的自我拉扯。
他开始复盘二人一路走来的所有过往:最初急诊走廊狼狈相遇,陆野满身尘土自带卑微;后续对方因为自己师哥的出现自卑回避,主动搬迁至偏远工地;山洪滑坡意外重逢,数次因为圈层差距萌生退意。长久以来,一直都是陆野主动追逐、迁就、退让,拼尽全力追赶自己的脚步。
从前所有的不安全部都由陆野独自承担,畏惧距离、畏惧诱惑、畏惧二人阶层不对等,所有感情里的惶恐都是陆野一人消化。温叙白一直从容笃定,笃定这份感情不会走散,笃定陆野永远会选择留在这座城市。
现下陆野主动选择奔赴异地,坦然为了前程让步,温叙白第一次开始审视这段关系。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过习惯对方的主动奔赴?是不是仗着陆野敏感深情,就理所当然享受对方带来的陪伴?他身为作息繁忙的医生,很多时候没办法给到充足陪伴,从前都是陆野迁就自己的排班,现如今轮到自己直面独处的生活。
心底生出源源不断的茫然,还有难以言说的不舍。他不能开口阻拦陆野的前程,没有立场劝对方舍弃千载难逢的晋升机会,可心底根深蒂固的依赖无处安放。他反复斟酌两人的相处模式,思考距离会不会冲淡积攒许久的温情,思考自己习惯热闹之后,该如何重新回归孤身一人的居家日常。
陆野并未察觉到温叙白心底汹涌的思绪,自顾收拾手边的资料,打算隔日和人事敲定外派手续。他只觉得自己是在为二人的未来铺路,满心都是长远的规划,全然没有发觉,向来冷静疏离的温叙白,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抉择之中,深陷纠结与迷茫的思绪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