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第2页）
“我愿意接纳你的所有情绪波动，不必强迫自己做到全然豁达。”温叙白轻声回应，“学术交流我依旧会全部安排在会议室报告厅，日常走廊之中我会维持一贯清冷的待人方式，主动规避容易让你多想的画面，最大限度给到你安全感。”
二人闲聊完毕，温叙白顺势邀约陆野前往职工食堂。此刻食堂的用餐高峰已经褪去大半，但是靠窗的双人座位依旧完好保留，两份没有撤掉的餐品尚且温热，是他方才匆忙离开之时特意叮嘱食堂工作人员代为照看的。
一路走入食堂，陆野目光牢牢锁定那个惦记了无数个日夜的位置。此前无数个周三，他只能身处深山遥遥空想这个角落，如今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坐在空位之上。他细心将装着小猫的纸箱放在脚边避风的位置，规整坐好，褪去了往日的拘谨。
曾经每次前来赴约，他都会反复检查身上有没有尘土、鞋子有没有沾染泥沙，说话斟酌每一个字眼，害怕自己日常工地的琐事太过琐碎乏味。此刻他放平心态，自然而然说起荒山重建的日常：边坡加固的劳累、夜间山体落石的恐慌、猫咪在板房里面惧怕风雨的模样，还有换季疤痕反反复复发痒的煎熬。
这些在他眼中曾经粗鄙不值一提的日常，温叙白全程耐心聆听，时不时接过话题，叮嘱后续疤痕换季养护的要点，随口提起自己进修途中遇到的罕见病例。二人的交谈不再单方面拘谨迁就，陆野敢于吐露自己所有细碎的琐事，温叙白从容分享工作之中的见闻，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完美交融。
圈层带来的隔阂依旧客观存在，但是陆野不再刻意放大这份差距。他明白感情从来不需要两个人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界与圈子，温柔的包容与双向的迁就，才是维系缘分的根本。
食堂零星路过的医护人员瞥见二人同坐一桌，早已习惯这个专属空位的归属，再也没有私下的议论与揣测，流言早就随着时间彻底消散。外界的杂音尽数归零，困住陆野的只剩下自身的敏感，而他已经找到了正确排解情绪的方式。
用餐间隙，陆野下意识望向窗外的街道，这条道路通往当初自己一时自卑奔赴的城郊方向，也连通着困住他许久的受灾荒山。过往所有的逃避、拉扯、误会、天灾阻碍，都化作了铺垫，让他彻底成长起来。
温叙白留意到他的失神，轻声开口：“往后无论心绪起伏，或是疤痕需要复查，亦或是单纯想要闲聊打发午休时间，随时都可以过来。周三这个座位，永久为你留存。”
陆野轻轻点头，眼底盛满安稳的笑意。漫长的拉扯终于落幕，他告别了一味逃避的自己，拒绝了将就的安稳缘分，熬过山体滑坡的禁锢、异地进修的阻隔、独处山野的动摇，最终稳稳落座在本该属于自己的窗边。心底翻涌的患得患失虽然不会彻底消失，但他再也不会孤身一人对抗心魔，往后前路漫漫，两人并肩直面所有问题。
安稳落座窗边餐桌共进午饭之后，陆野原本以为所有心结都已经尽数化解，自己成功改掉遇事就逃跑的毛病，能够坦然和温叙白磨合日常的相处模式。可骨子里的敏感从来不会轻易彻底消散，短暂的安稳只是假象，潜藏的矛盾很快便如约而至。
本周院内组织一场规模不小的校友学术交流会，当初短暂来过本市的沈砚再度回来参会，诸多医学院的同门齐聚报告厅研讨病例。温叙白作为科室骨干，免不了要参与整场交流会，午休时段被会议占用，没办法按时去往食堂。
他提前抽空给护士站留下消息，嘱托前台如果陆野前来赴约，代为说明自己临时参会的缘由，本次周三的午餐需要临时延后。可偏偏这一日陆野刻意提前许久来到心外科楼层，并没有先去往护士站问询，习惯性径直走向食堂靠窗的位置。
空荡荡的双人餐桌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摆放任何一份餐食，往日雷打不动预留的饭菜消失不见。周遭就餐的医护三两成群说笑闲谈，不少人都是方才参加过学术交流会的参会人员，彼此之间聊着读研时期的趣事，氛围松弛又融洽。陆野一眼就在人群之中看见了沈砚，他正和温叙白并肩而立，两个人低声探讨着方才会议之中的观点，温叙白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是当初在走廊之中刺痛过陆野的模样。
一瞬间，此前所有尘封的落差感全部卷土重来。
他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同门之间仅仅只有公事上的交集，对方所有的笑容都只是针对学术话题，无关情爱。可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心底积攒的不安疯狂泛滥。他下意识脑补出无数念头：之前长久的等候只是碍于情面的客套，如今沈砚重回这里，温叙白自然而然优先选择和同圈层的友人相处，直接舍弃了每周为自己预留的午饭。
陆野攥紧手心，小臂上愈合的疤痕都因为情绪剧烈波动泛起一阵发痒。他放弃了前往护士站打听缘由，默默转身离开食堂，独自站在楼道的僻静角落暗自落寞。此前在荒山之中下定的决心此刻摇摇欲坠，他原本承诺遇事主动沟通，但是浓烈的委屈率先占据了思绪。
直到交流会落幕，温叙白辞别沈砚之后第一时间想起今天的约定，连忙赶往食堂，发现空位无人等候，立刻去往护士站询问，得知陆野早早来过之后已经离开。他循着走廊僻静的位置找到了神色低沉的陆野。
“护士站已经留下了我的留言，今天临时有校友研讨会议，不得已占用午休时间，所以没有准备餐食，我本打算结束会议之后专门和你解释。”温叙白语气平和，耐心说明事情的起因。
但是此刻的陆野已经被情绪裹挟，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爆发，这是二人相处以来第一次产生正面的冲突。
“又是同门之间的闲谈。”陆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你明明清楚我看见你和沈砚相处松弛的模样会胡思乱想，之前也答应过我，所有的同业交流都会限制在报告厅，不会在公共走廊闲谈，今天你们不仅在走廊驻足聊天，还露出了我从来都见不到的笑意。”
“我耗费数月熬过山区的灾后重建，拒绝了别人递来的安稳缘分，下定决心不再逃避，鼓起勇气奔赴每一场约定。可在你的公事、你的同窗情谊面前，我的周三饭局可以随意搁置。我清楚研讨是你的本职工作，道理我都懂，但是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在意。”
陆野不愿意再像从前那样直接逃离消失，于是选择直白宣泄心底的不满，压抑的患得患失全部倾诉出来：“我拼尽全力想要跟上你的脚步，收敛自己逃避的本性，学着主动沟通情绪。可我们之间与生俱来的圈层差距依旧摆在眼前，你的生活里随时都会出现各式各样和你契合的同行、校友，每一次碰面交谈，都会勾起我心底的自卑。”
温叙白察觉到少年浓烈的负面情绪，本身沉稳的眉眼微微蹙起，他也有着自己的原则，第一次没有一味迁就退让，二人之间产生了对峙。
“我需要完成本职之内的学术交流，不可能彻底隔绝所有同窗往来。我可以刻意规避在走廊闲聊，但是我没办法彻底断掉正常的工作交际，这是我的职业刚需。”
“我已经最大限度照顾你的安全感，特意规避多余的闲谈神态，限定私下碰面的场合。但我不能彻底舍弃自己正常的职场社交，你不能将自己所有的不安全部捆绑在我的一言一行之上。”
“我承认面对多年同窗会流露常态的放松，但是这份放松仅仅局限于学业探讨。我预留了无数次周三的座位，在你被困深山的时候耐心等候，主动踏入滑坡险境寻找你的踪迹，这些偏爱都是实打实存在的。不能仅仅凭借一次碰面的笑容，就全盘否定我所有的付出。”
温叙白的话语冷静理智，字字都是客观事实，可是对于深陷敏感情绪里的陆野而言，这份冷静看起来格外疏离。他知道对方所言全部正确，理智能够理解职场交际无可避免，感性却没办法释怀眼前的画面。
“我从来没有想要束缚你的工作，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陆野的语气低沉，带着纠结的疲惫，“我努力改掉逃跑的习惯，选择留下来跟你争执心事，而不是直接躲去更远的工地。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可我的天性就是如此，容易对比，容易惶恐。”
这是二人之间第一次实打实的矛盾。一方需要正常的职场社交，没办法做到百分百规避所有容易诱发对方多想的场景；一方天生敏感缺爱，过往的种种经历让他难以坦然面对爱人身边的同频之人。过往的误会大多来自误会与逃避，而这一次是两个人性格、认知之间真实的冲撞。
走廊的秋风穿过窗户缝隙吹在二人身上，气氛陷入僵持。陆野没有转身离开，但也没办法立刻平复心绪，既不愿意复刻从前失联逃避的老路，也暂时没办法释怀方才撞见的画面。温叙白也清楚，单纯的迁就治标不治本，想要长久走下去，必须让陆野学会接纳这份无法规避的日常，一味的退让只会堆积后续更多的隐患。
原本趋于圆满的感情迎来第一道真实的隔阂，两人都没有过错，只是心底的诉求本身存在偏差，这场冲突没有对错，只是藏在二人关系深处长久以来的隐患终于浮出水面。